• <menu id="wocaq"></menu>
  • <optgroup id="wocaq"></optgroup>
  • <nav id="wocaq"></nav>
    <xmp id="wocaq"><optgroup id="wocaq"></optgroup>
  • <menu id="wocaq"><strong id="wocaq"></strong></menu><xmp id="wocaq"><menu id="wocaq"></menu>
    <nav id="wocaq"></nav>
    用戶名   密碼        找回密碼  
     

    飯店里的女人

    發表時間:2014年12月11 作者:李樹偉點擊:8397次 收藏此文

    第一章

       韋紅梅一直夢想有套屬于自己的房子。落地大陽臺,坐在里面來杯咖啡,翻翻時尚的雜志,《Elle》的那種,偶爾也憑欄矗立,窺視外面的世界。現在的房子是租來的,陽臺簡陋而狹小,是她晾衣服的地方。
    她一邊晾衣服,一邊問好姐妹韓晶:“葉子的離開是因為風的追逐還是樹的不挽留?”這是網絡上比較流行的討論,韓晶斜了韋紅梅一眼:“沒毛病吧你?”
       韋紅梅沒再追問,只簡單告訴韓晶,在地質飯店找到了工作。韓晶用了0.01秒的時間思考,脫口而出:“前幾天一位朋友給我發了一條短信,就是褒獎飯店生活的,我念給你聽。”她一邊說,一邊翻弄著手機。“找到了,你聽好:飯店工作貌似高貴,其實生活極其瑣碎,為了生計吃苦受累,鞍前馬后終日疲憊,點頭哈腰就差下跪,日不能寢夜不能寐,客人一叫立即到位,一年到頭加班受罪,勞動法規統統作廢,渾身上下傷病累累,逢年過節家不能回,分分秒秒不能離位,投訴索賠讓人崩潰,接待應酬天天喝醉,不傷感情只好傷胃,拋家舍業愧對長輩,做飯店里的女人純屬受罪。”她念完怪笑地看著韋紅梅:“飯店工作是伺候人的買賣,消費者多難對付呀?”韋紅梅卻不這樣想,她覺得自己僅是一片葉子,到哪里都是飄著。所以趁著年輕,漂亮,她想掙錢買房,想過白領的生活。
    懷揣七十年代的夢想,出生在農村的韋紅梅,正趕上全國人口膨脹期,上學難,就業也難。像她這樣只有自考學歷的人,城里多的是,很多人要么呆在工廠老老實實做流水線工人,要么就是服務員。剛剛畢業那會心氣高,她投了近百份簡歷,也僅有四個企業讓她記憶深刻:其中有兩個酒店,都招見習大堂主管,一個是四星級,她想得到那個職位,初出茅廬的韋紅梅,自信地將簡歷遞給一位中年男子,豈料那男子,居然當場盛氣凌人地拉高了嗓門教訓她:“我說你這是咋搞的嘛!一個大專生讀什么酒店管理,還是自學的,再說你剛畢業,給你這個職位你能管得了嗎?你們學校也真是的!現在市場上缺的不是管理人才,而是技工!是素質高的技能人才!中國的高等教育真是大有問題!” 
     打那以后她就重新給自己定位,光鮮亮麗的企業和她沒關系,還是和姐妹們一樣進工廠吧。然后就是結婚、離婚、再婚。由于土地問題,自己從事的那個工廠要搬遷到市郊外的紅石砬村,新廠地址距離住地太遠,她只好辭職。
    決定從頭開始的韋紅梅,恰巧聽小學同學黃利娟說,她們飯店招聘行政文員,于是決定前往應聘。在黃利娟的引薦下,她很快就被錄用了,就這樣跨進了酒店的門。
    丈夫趙之君曾勸過她:“服務行業很辛苦的,況且你這可是跨行業再就業呢,可別后悔呀!我說,你還想清楚往后到底想干什么?想清楚了再找也不遲啊!”
    韋紅梅剛來城里時,特別羨慕穿著筆挺職業裝的白領,在她看來,白領一族不僅衣著干凈,還有著女孩夢寐以求的白皙的皮膚。她想象中的白領都住著空調房,看精美的女性雜志,用skⅡ的化妝品,挎時尚的品牌包包,這些都是她目前所沒有的!對于趙之君的勸話,韋紅梅只是淺淺一笑,默默地走進廚房做飯。
    趙之君是韋紅梅的第二個丈夫,婚姻是在二000年夏天悄然完成的。結婚的時候,沒有一個人前來道賀,當然,她與趙之君商定了不擺席設宴,她甚至連千里之外的老娘也沒有告訴一聲,因為她知道,任何一個親人都不會贊同,她離婚不到一個月,就與認識也不到一個月的出租車司機閃電結婚。當時,趙之君的父親也不是很贊同,韋紅梅的好姐妹韓晶,也激烈地反對。韓晶認為韋紅梅對自己的婚事太草率,而且韋紅梅還瞞著老母親做出這個決定,她當時憤然地罵韋紅梅很長時間,但韋紅梅根本就是醬缸里的石頭——不進鹽水。
    當時的韋紅梅就死認一個理:軍人出身的前夫,每每喝醉酒就對她粗拳重腳,她逆來順受了好些日子,到頭來他還是跟別的女人跑了,而趙之君卻對她萬般呵護,一個在天一個在地。所以,韓晶對她說的話全然不理,急得韓晶罵出“你咋這么賤!一刻沒男人就活不了了”的氣話。
    韓晶的那句粗話,韋紅梅倒是記住了。韓晶罵她時,她沒有用勃然大怒的方式來反駁,而是很平靜,很平靜地想到三年前的一件事兒。
    也是剛來城里那會,韓晶帶著第一次出遠門的她,來到一個小型服裝廠做車工。那時候的韓晶生育完兩個孩子還沒幾年,離開男人來到城里打工賺錢,這在韋紅梅看來是不可思議的,女人哪能這樣干凈利落地離開男人呢?她還悄悄試探地問韓晶:“是不是與姐夫關系不好非得離開他?”
    韓晶卻說:“你呀,還沒成家,等你成家后,就知道錢財是多么的重要,另外,你也沒下蛋生娃,你是不能理解過沒錢的日子有多難。”
    韋紅梅聽后還是不明白,不明白一個女人,干嗎非得要撇下男人和小孩,到千里之外,孤零零地為生存而掙錢。過去不是有句土話嗎?“嫁漢、嫁漢穿衣吃飯。”女人是守在家里伺候男人的,怎么能丟下男人,自己跑出家?可是,在不明白之中,韋紅梅對韓晶也暗生敬佩:韓晶連男人都不想了,真行。
    可是,隔年夏天,當韓晶丈夫出現在她身邊的時候,韋紅梅的這個油然而生的敬佩終于不攻自破了:韓晶的丈夫在農村教書,暑假的時候他趕來看望韓晶,那時的韓晶只是服裝廠的一名普通工人,住宿條件很差,十個人擁擠在一間二十多平米的單身公寓中,五張高架鐵床將房間切割成上下兩個層,每個床鋪都用窗簾布圍攏起來,又將房間切割成十個小小的世界,十個來自四面八方的女子,就在各自的世界里埋藏著隱私。韓晶丈夫來的時候很不習慣,尤其是到了晚上,屋里女人穿著寬松的睡衣,在眼前晃來晃去,直愣愣的眼睛擱哪兒都不是,心里也挺別扭。
    第一個晚上,還愣著不敢鉆到韓晶世界里去,倒是韓晶狠狠地將他拉了進去,又狠狠地啃著男人的嘴唇和脖子。韓晶丈夫很難為情地想讓韓晶停止行動,像做賊似的示意床下鋪還睡著別人呢。可韓晶壓根兒就不管這些,她心里有數得很:一來她清楚,哪個男人來的時候不是在宿舍里動干戈的,在這同一屋檐下住著的都是同命運的姐妹,都能理解這么一個道理,出去住旅店,一個晚上可以,每天晚上住旅店誰也住不起;二來我韓晶真是想死你了。
    于是,床板就伴隨著從窗外傳來的大街上的嘈雜聲咿咿呀呀地響起來了。那時候,韋紅梅也在同一個屋里,還是處女之身的她,聽到那一陣接一陣的聲響,還挺為他倆害臊呢,她那時候,唯一的希望就是街道上傳來的嘈雜聲更響亮些,樓下路過的車輛更頻繁些。
    三天后,韓晶的丈夫就找了一個“學校臨時有事”的借口回老家了,而且從那一回之后,韓晶的丈夫,再也不愿意來了。
    過兩年韓晶也疑惑,就對韋紅梅埋怨說:“為啥你姐夫一連幾個暑假都不來呢?”心直口快的韋紅梅說:“那次來的情形我還記得,準是被這里的環境嚇壞了。”
    “那又咋了,大家不都這樣子的么?”韓晶并不以為然。
    韋紅梅替姐夫申辯道:“可他畢竟是一名人民教師啊!”
    韓晶又問道:“現在條件好了,也租了房子,那咋也不來了呢?”
    韋紅梅嘆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他呀,多半是被你這條毒蛇咬著啦!”
    缺少男人的女人就像永遠圓不了的月牙兒。韋紅梅一直就是這么想的。
    ************************************************************************************************
    第二章
    韋紅梅也不知道,地質飯店總經理蕭利劍看上她什么了,進飯店就讓她做了人事員,工作蠻清閑,雖是初來乍到,但對行政工作很熟練的韋紅梅覺得工作很輕松。幾天后,她那黯然神傷卻演變成了暗自竊喜——之君爸想抱孫子了,而在豐寧的老母親也嘮叨說她年紀也不小了,還警戒她:錯過這個時段要孩子會有危險的。難得擁有一份輕松的活兒,趁機生個小孩,倒也不錯。韋紅梅這么美滋滋地盤算著。于是夫妻倆便使盡招數想懷孕,什么戒煙忌酒、測量排卵期、計算受孕時辰、搞體位倒掛等等,考慮周密,可事與愿違,白折騰一番,就是懷不上。
    既然孩子還沒有,韋紅梅又把重心轉移到工作上來。
    一天,蕭利劍陪同城里工商局局長鄭依然經過飯店前廳時,鄭依然無意發現了靚麗迷人的韋紅梅。責怪地說:“你小子竟給我藏心眼,光找那些中老年婦女陪我喝酒,這樣養眼的女人你不叫,是不是想偷著自己享用呀?我可要給王董事長打小報告,邀功請賞嘍!”
    蕭利劍微微皺了皺眉頭,心中掠過一絲不快。所說的王董事長,飯店的至高領導,就是他的夫人。對于他們這種陰盛陽衰的地位,很多人喜歡就此開玩笑。為了掩飾自己的表情,他回頭看了看,呵!白凈細膩的臉蛋,苗條凸凹的身段,一對杏核眼,帶著迷人的笑意,一閃一閃地果然光彩照人,忙向身邊的辦公室主任問:“她是誰呀?”
    “是黃利娟介紹來的!您不認識嗎?她報名那天不是您面試的嗎?”
    其實,蕭利劍從飯店面試后,再也沒想起這個女人,更沒想到,她已經是人事主管了。他毫無掩飾地再次端詳一下韋紅梅,頭發在腦后高高盤起,配著均勻的五官很協調,略施妝色但不俗氣,只是藏青色工裝將成熟女性的柔美嚴嚴實實的包裹住了。他扭身對發呆的鄭依然說:“新來的,我還不知道呢!晚上吃飯時,我讓她陪著您。”
    鄭局長埋怨地說:“工作不細,來了養眼女人,當總經理竟不知道,你合格嗎?”
    蕭利劍趕緊點頭說:“是,是。不合格。”他應付著鄭局長,對辦公室主任說:“晚上通知她陪鄭局長喝酒。”
    韋紅梅下班時,辦公室主任沒讓她回家。她換了那件榮升主管之后專門為自己添置的低領紅色毛衫,穿上黑色的短裙,散開盤起的秀發,徑直走向餐廳雅間,鄭依然局長、蕭利劍,還有一位是鄭局長的同學,現任環保局的田局長,他們都已經落座。韋紅梅不知道如何安排飯菜,就柔情蜜意地征詢蕭利劍的意見:“蕭總,您看點什么?”蕭利劍抿著嘴,微笑地說:“今天你負責。”
    韋紅梅看了一會菜譜,果斷地拿出手機,把總廚師長叫過來,讓他介紹幾道,具有當地特色的風味菜肴,還有宮廷菜。點完后,韋紅梅畢恭畢敬地把菜譜拿到田局長的面前,嗲聲嗲氣地說:“田局,您喜歡嗎?”
    田局長沒看菜單,只是直勾勾地盯著韋紅梅的臉說:“這才是夠規格的接待。你蕭總竟珍藏精品呀!”
    鄭局長哈哈大笑地說:“是蕭利劍珍藏的精品,我要是不發現,他小子自己享用呢?”
    蕭利劍不好意思地說:“都是我的錯,請領導不要責怪。”
    韋紅梅沒和這種級別的領導在一起吃過飯,剛開始,還有些緊張,可后來,聽他們老拿她取樂,心里想,當官的也是這樣庸俗呀!和老百姓沒多大區別呀!
    田局長的眼睛始終在韋紅梅波濤洶涌的胸前游泳,韋紅梅的臉開始被燒得發紅,雅間特有的燈光照耀著她,更顯得千嬌百媚。不一會的功夫,農家四小吃,宮廷野味齊刷刷上桌。菜齊了,鄭局長讓田局長點評,田局長的眼睛才依依不舍的上了岸。
    田局長指著韋紅梅說:“這絕對不是我矯情,也不是我經心折騰你蕭總,在當前的形勢下,哪個飯店不養幾個有姿色的女人,她給你帶來的不光是經濟效益,還有社會效益,更重要的是,她們有調解工作環境,就餐環境和調解心情環境的功效。我忘記是哪位學者說的,越是庸俗的娛樂,越是難以克制,這種美妙愉悅的心情,我真是說不了。”
    田局長一邊說,一邊故意抓韋紅梅的手說:“小梅呀?我給你透漏一個鄭局長最經典的故事,鄭局長上大學時,工商管理系一共有三個長得比較好看的女同學,咱們的鄭局長天天跟人家談什么是質樸的情感,整天領著人家女學生,鉆樹林,搞野餐,到頭來怎么樣,一個沒弄到,落得人財兩空。要不為了升遷,他才不娶……”
    鄭局長也不客氣地掰開田局長的手說:“你還說我呢?為了自己的前程,娶了一個啞巴女人做妻子……”
    韋紅梅也不答話,趕緊抽回自己的手,忙著給三位男士斟酒時說:“三位領導,先聽小女子一句話。今天只有燒鍋酒才是經典,小女子三生有幸能同三位領導喝酒,來我敬各位一杯。”
    田局長舉起酒杯,說:“你們飯店的燈光真好,這種輕柔的光線直射在小梅臉上,讓她變得格外漂亮。”
    韋紅梅嫣然一笑,非常有禮貌地舉著酒杯說:“謝謝田局。其實,我長得一點都不漂亮,是三位領導的心情好,看什么都覺得開心,是不是?”
    田局長馬上打斷說:“你們聽聽,小梅多會說話呀!我真的不是恭維你,至少有一年多,沒看到像你這么漂亮的女人了。這么漂亮的女人,敬酒我一定喝。”
    田局長把酒喝了,放下酒杯。韋紅梅給他斟酒說:“謝謝,田局。”
    田局卻拍著蕭利劍的肩膀說:“蕭總,好幸福呀!有這樣一位美女陪著,你能不年輕嘛?不過,我說這話可不是為你有這樣一位漂亮的下屬,而是,我不可能長期地在飯店呆下去,所以,你缺少了一個競爭對手,我才說你是幸福的。”
    鄭依然接過話說:“雄性的動物,都有決斗的欲望。一個有志向的男人,一旦失去競爭的對手,其實也是一種悲哀。我說這話的意思,也包括情敵。說完兩個人捧腹大笑。”
    蕭利劍在政府職能領導面前,總會喪失一些英雄本色,在他們的笑聲過后,才勉強地插上一句:“其實,人最大的悲哀,不在于他是不是有競爭對手,而是在于他能不能戰勝自己。”
    田局長看了看穩重,睿智的蕭利劍說:“說得好,有前途。”
    鄭依然自豪地說:“這是咱們的鐵哥們,你們局是不是也到這里簽協議呀。”
    “好說,好說,只要是有人請我,不到地質飯店,我就不去。”
    韋紅梅撒著嬌說:“田局長我衷心地歡迎您隨時光臨,今天我唯一能向田局表現的就是喝酒。來田局,我再敬您一杯,說完,她把酒杯里的酒都喝了。”
    田局長高興地說:“好,小梅真夠意思,這個協議客戶,我是簽訂了。”
    田局長舉著空杯對服務員喊:“服務員,倒酒!”
    ……
    從此,韋紅梅的工作一變再變。先是被調任為飯店大堂副理。從那時開始,她的工作狀態卻變了一個樣:大堂副理是飯店的形象代言人,不但要處理飯店內所有的突發事件,還要管理前臺的接待員。六個接待員形象姣好不必說,而且個性都很強,要管好這幫二十出頭的小姑娘談何容易,再加上飯店非常注重服務,隔三差五就推出各種名目來提升服務水平。
    那陣子,社會上恰好流行《沒有任何借口》一書,飯店董事長王礫巖也開始組織學習,推出像部隊一樣的口號式服務準則。什么“三八”“四多”“五心”之類的名堂層出不窮:
    所謂“三八”就是要求服務員,三米之內見到顧客要微笑,微笑要露八顆牙齒;所謂的“四多”,就是多問一句,多看一眼,多走一步,多幫一把;所謂的“五心”就是服務顧客時要“貼心”、“誠心”,要有“愛心”和“耐心”,最后讓每一位顧客都“稱心”。
    這些服務準則,首次推出時,對打造飯店團隊意識,起到了很好的效果,但當它頻繁出現后,飯店員工就反感了,俗話說,針打多了不疼,不僅不疼了,而且還開始抗拒“打針”。
    于是,有些調皮的員工,便譏諷地在“五心”中加了一心——惡心。無論員工情緒如何,一旦這些新名堂誕生了,韋紅梅就得全心地對每一位下屬進行培訓、指導和監督,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直到姑娘們能熟練實踐這些服務準則了,她才肯罷休。
    有一回,一個員工因感冒發燒,未能按服務規范去接待顧客而被投訴。韋紅梅也按規定給該員工扣了分,豈料那員工抱怨說:“我看,這五心服務標準,還要加上一個心!”
    韋紅梅問:“加什么?”
    那個員工道:“沒良心!”韋紅梅聽后哈哈大笑,突然笑聲又嘎然而止,道:“我覺得呀,還可以加一個放心,我對你們管得嚴,就希望有一天對你們可以放心。”
    其實,韋紅梅一直都放心不下這幾個小姑娘,工作內外的事兒,她都得管,她們哪位工作犯錯誤了便要循循善誘;哪位生病了便帶去醫院看病,哪位失戀了她也要誠心去安慰,不折不扣成了一個個姑娘們的家長。
    一段日子過后,一群嬌氣散漫的小姑娘,便開始親密地叫著“梅姐”了,并很聽韋紅梅的話,飯店前臺的接待服務也有了明顯的改善,韋紅梅的工作能力也因此得到董事長王礫巖的肯定,便再次提升為前廳部經理。
    第三章
    飯店董事長王礫巖,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女強人,很多飯店員工私底下評價她:“就不應該是個女人。”“雖然這個女人有丈夫,也等于沒有”“跟咱單身沒啥區別”,也不知是出于嫉妒還是可憐。 
    王礫巖,企業家,鐵娘子,這三個詞總會被同事或朋友粘連在一塊兒。她長相漂亮,但不溫柔,個性跟她名字一樣硬;三十來歲的她,應該是溫柔亮麗的女人,可她偏偏將自己包裝得像中年職業經理人,所以,她就是一個矛盾體。而她的想法就是:這樣她才能顯示領導魅力。就是為了所謂的領導魅力,她寧愿將作為一個女人的魅力丟得一干二凈。盡管這樣,她也是老同學眼里炙手可熱的“資本美女”。
    這個稱號來自于一次小型的同學聚會,幾位老同學在吃飯的時候,拿蕭利劍開玩笑,打賭蕭利劍會不會出軌。“同學會同學會,拆散一對是一對”,這話是經過驗證的。蔣澤虎就一口咬定,蕭利劍一定會出軌。但他又詭秘地補充說:“只是說不準是精神出軌,還是肉體出軌罷了!”蔣澤虎一直想拆散他們,這是他藏在內心里的陰謀。記者出身的他,白白凈凈的,帶了一幅金絲眼鏡,在電影電視里一般都是斯文的敗類。
    “你敢背著我出軌,我就打斷你的腿!”當時王礫巖也向丈夫發出警告。
    “他能出軌嗎?俺幾個大老爺們都眼饞你這個資本美女呢!”老班長嘴里操一口東北土話,還冒出了一個新名詞。資本美女,即有錢又漂亮的女人,全班二十二位男同學唯獨蕭利劍擁有,不嫉妒的同學不多。老班長的夸贊,讓王礫巖一臉愜意,卻使蕭利劍心情陰郁。
    陰郁是來源于王礫巖,但為什么王礫巖會讓他不舒服,就連蕭利劍說不上理由。蕭利劍想,可能是因為飯店工作太忙太累,所以出現的疲勞癥狀。現在,他和王礫巖正為不讓技術監督局罰款而費盡心思。
    三年前,蕭利劍從北京香河采購了一批床墊,運回城里時,王礫巖讓他到質量監督局申請產品質量檢查。蕭利劍覺得沒有這個必要,他所采購的任何一件物品,都要嚴格審查廠家資質,產品合格證,這批床墊是全國十大名牌產品之一,不會存在任何質量問題。
    可王礫巖不這樣認為,她堅持必須進行質量驗收,否則不能付款。沒有辦法,蕭利劍只能申請。質量監督局來了一個姓陳的女人,把床墊用剪子豁開一個口子,從里面拽出一些棉絮,說:“這是不合格的產品,是國家三令五申禁止的黑心棉,這批貨物馬上查封。”說完,拉走兩塊床墊,作為涉案物品給以扣留,其他物品原地封存。并當場下達了六萬元的行政處罰書,并讓蕭利劍簽字畫押。
    蕭利劍不服和她理論:“我們在買這批貨物時,他們是有合格證書的,全國使用的都是一個質量標準,怎么在北京合格,到咱們這就不合格呢?”
    那個女人說:“我不管,我只知道發現不合格產品就要原地封存和處罰。”
    蕭利劍不服:“處罰也不應該處罰我們呀?你應該處罰廠家,我作為一個消費者需要你們的保護。”那個女人非常蠻橫地說:“這個我管不著,廠家不在城里,我們就管城里的事。我們質量部門就要為城里的消費者負責,你們是開飯店的,不能讓你們利用黑心棉去坑害顧客。”
    蕭利劍說:“我們對廠家來說,我們也是消費者,你們應該保護我們才對呀?”
    那個女人也急了,說:“你們要不開飯店,可以這樣認為,問題是你們在開飯店呀?”
    沒辦法,蕭利劍只能把罰款的事情,向廠家作了通報。廠家銷售部經理一聽就急了,說:“在北京是優質產品,怎么出了北京就成不合格的產品了。我們是全國的知名品牌,你們不要害怕,我們要到國家質量總局去申訴。”
    不知道北京廠家,是怎樣與國家質量監督總局說的,也不知道,國家質量總局,是怎樣和城里質量監督局溝通的?沒過幾天,他們就通知地質飯店,這批床墊可以使用了。蕭利劍問她:“能不能給個手續?”那個女人不耐煩地說:“我們不查你誰還查你呢?”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沒想到三年以后,他們又重提此事,這讓王礫巖和蕭利劍多少有些心情不悅。
    質量監督局為什么總是盯著地質飯店不放呢?這跟王礫巖父親的遺愿有關。地質飯店是城里最早的一家三星級飯店,在市民心目中也是最講誠信的飯店。1986年12月8日地質局領導為了解決內部子女就業困難,冒著犯錯誤的風險,挪用地質勘探專項資金,開辦了這家飯店。讓一些暫時找不到工作的地質局子女,在這里一邊工作,一邊尋找工作機會。開辦五年來,二十多人參軍,四十多人考上各類大學,還有更多的人找到了合適的工作。這個飯店確實起到了暫存和輸送的作用,為社會的安定團結,起到了積極的作用。
    1994年以后,國家在宏觀上嚴格控制地質勘探項目投資,提出的口號是“停糧斷奶”,推行的政策是:四十五歲以上人員施行內部退休制度,迫使一批四十五歲一下工程技術人員,失去了工作崗位,失去了必要的生活來源。為了解決這些中青年知識分子的吃飯為題,地質局領導,只能借助這家飯店,搞起了旅游接待,讓下崗職工當起了餐飲和客房服務員。
    可是,由于缺乏必要的飯店服務技能和管理經驗,飯店經營不到二年就出現了嚴重虧損,連飯店員工的工資也發不出來,陷入了一個即將沒落的境地。為了給職工開工資,飯店副經理托家在南方的同學,往飯店販運橘子,一百多位地質職工,頓時成了販賣橘子的小商小販。
    雖然辦法想盡,地質飯店的職工,還是解決不了養家糊口的問題。原地質飯店總經理不得已引咎辭職,據說為了這個飯店的發展,他自己還賠了很多錢,但在地質局準備追究他責任時,他卻通過城里的各種關系,趁機調入了城里剛剛組建的質量監督局,他在飯店形成的各種股份也無暇顧及,致使整個飯店中層以上干部也紛紛調走,飯店陷入停業狀態,眾多地質局職工和子女處于群龍無首的境地,瘋狂地盜竊公家財物,流氓滋事常有發生,地質局領導選派了很多“優秀管理者”,但都因沒有組織能力,不是被嚇得退縮回去,就是向地質局申請辭職,地質局領導望著飯店一籌莫展。就在這畏難之時,有一位地質工程師主動找地質局領導,要求負責經營這家飯店,但不是參股經營,因為這個男子并沒有多少錢,他就是抱著一顆赤國之心,同時也實踐一下自己的人生價值。他有信心讓飯店經營走出困境,也愿意解決飯店員工的工資問題。
    當時的地質局長反問:“如果不賺錢呢?”
    他滿懷信心地道:“隨時可以辭退,一分錢不拿。”
    何人敢有如此大膽想法?原來這人是地質局的一個技術干部,于是經過地質局黨委研究決定后,同意飯店由這位斗志昂揚的中年男子來經營。這中年男子就是王礫巖的父親王剛軍。
    王剛軍上任總經理的第一件事就是清理濫竽充數的管理干部,加強服務質量監控,并響亮地打出“以餐飲為主、客房為輔、旅游會議為補充”的管理理念,推行吃、住、行、購、娛等一條龍服務。擴大營銷員的營銷力度,加強內部管理,提出一系列經營理念,什么“顧客是上帝,是我們的衣食父母”,“客人永遠是對的,我們把自身的對讓給顧客”,“100-1=0的團隊精神。”
    當時正是全國各地的旅游市場泛濫的時候,而地質飯店卻在全國首次推出系統管理的思路,一下子,飯店的行為得到了城里政府和企事業單位的認可,生意很快就有了起色。
    到年底飯店扭虧為盈,王剛軍也被任命為董事長;幾年后,上級主管部門根據國家“強、調、改”的規定,對飯店進行了經濟體制改革,王剛軍斷然買下了所有飯店的大部分股份;生意越來越紅火的飯店餐飲,也擴大經營面積到四樓,并引入飯店CI識別系統,嚴格執行國家旅游總局提出的GB/T14308-93《旅游星級飯店的劃分及評定》開展飯店經營工作。
    地質飯店從此真正占有了城里餐飲市場份額,而此時的王剛軍也成為有名望的企業家。
    “狼來了!”當很多飯店有條不紊地在路上慢慢前進之時,這種呼聲越來越讓那些飯店的管理者寢食不安。
    國家首次對涉外飯店開放,而且將試驗田放在了這座具有歷史悠久文化的古城,再加上地質飯店地理位置優越和開明的管理者,十三年后,地質飯店成為城里飯店業的龍頭老大。
    正當地質飯店經濟效益蒸蒸日上之時,由于飯店管理勞心勞神,王剛軍的身體透支嚴重,在他走下樓梯的一個晚上,因心臟病突發,摔倒后,再也沒有站起來,就這樣匆匆地離開了人世。
    王剛軍死后,原地質飯店總經理把地質局告上了法庭,要求重新分割股權,官司打輸后,就變本加厲地利用手中的權力,想制飯店于死地,多次來飯店搞電梯救人演習,讓來飯店客人無法乘坐電梯,一時間,飯店客人入住率和就餐率明顯下降。飯店領導經多方交涉,最終在政府領導的干預下,這個原地質飯店總經理才就此罷休。
    二年后王剛軍的獨生女兒王礫巖,理所當然地當上了地質飯店的董事長,她依然繼承了父親的經營思路,并想到將本城區所有的星級飯店組織起來,成立了飯店協會,共同抵制職能部門的一些無理要求。她不知為什么總是這樣想:現在的職能部門,只要不給飯店找麻煩,就是飯店的潛在效益。
    質量監督局突擊檢查那天,她連每季度一次的員工大會,都沒有參加,而是將檢查情況如實向飯店協會做了匯報,飯店協會通過城里人大、政府出面進行協調,最后她肩負著飯店協會的使命,邀請了城里幾家星級飯店的一把手,去質量監督局與局長見面,進行面對面溝通。
    在員工大會上,蕭利劍替王礫巖轉告全體員工,董事長去質量監督局抵制罰款了!三年前,老董事長因為地質飯店,跟他們打官司,多虧找了政府的領導,沒有政府出臺的一系列保護措施,我們飯店就不可能生存。但市政府的答復也有疑慮:“這是法律行為,政府不能干預過多!你們還要依法經營,依法辦事。三年后的今天,我們還得要尋找保護,因為我們太弱小了,所以,董事長又找民間組織去了,去找我們的飯店協會!”
    蕭利劍沉重的發言使得整個會議室陷入沉靜之中,黑壓壓的人群中一點嘈雜聲也沒有,猶如哀悼之凝重。
    驀然,底下一個操著東北口音的男員工的發問打破了沉寂道:“蕭總,地質飯店改制多年了,憑什么還找我們的麻煩。”
    蕭利劍望了一眼那吐音不準的男孩道:“所以,我們還要有危機意識!幾天前,原地質飯店總經理還疑問地說:地質飯店還能牛幾天?我們不是已經牛五年了嗎?而且,比以前更牛了!”
    他的講話引來底下員工一陣笑聲。
    他接著講:“不知大家算過沒有,地質飯店改制幾年來,導致了周邊多少個中小飯店的倒閉!地質飯店不是一般的牛,是飯店業的一匹狼!吃人不眨眼的狼!我為什么會把飯店比作一匹狼,我們就是要樹立狼的團隊意識。在所有的動物之中,狼是將團隊精神發揮得淋漓盡致的動物。狼團隊在捕獲獵物時非常強調團結和協作,因為狼在同其他動物相比,實在沒有什么特別的個體優勢,在生存、競爭、發展的動物世界里,它們懂得了團隊的重要性,久而久之,狼群也就演化成了‘生存競爭’的高手。在日益激烈的市場經濟競爭中,狼的這種團隊的精神,正被越來越多的人所關注。由此,飯店提出100-1=0的經營理念。以前,外國人對我們的認識是:一個中國人是一條龍,一群中國人是一條蟲,為什么?因為我們沒有將團隊的力量發揚光大,內耗比較多。而一群狼,團結拼搏,和諧協作,共同發展的團隊精神是一種可怕的力量。這種群體的力量,正是我們飯店所需要追求的。同樣,為了達到我們的目標,每個飯店成員,就要像狼一樣,團結協作,具體地說,就是飯店中的每個成員,都應該清楚個人和團隊的共同目標,明確自個的角色定位和在組織中的作用。”蕭利劍慷慨激昂的講話。使會場內的笑聲頃刻間消逝,大廳又是一片死寂。
    韋紅梅也坐在員工席上,雖然她進入飯店的時間短的有限,不能和其他元老們相提并論,但她依然很欣賞蕭利劍脫口而出的演講,那是一種發自肺腑的感慨,是一種深思熟慮的智慧,在她看來,飯店的老總就應該有這樣的頭腦和魄力。

    ***********************************************************************************************

    第四章
    前廳部是酒店的神經中樞,每天的營業數據最終都要在前廳做匯總,形成營業日報表,由夜班審核人員審核后上報總經理辦公室,而每月一號前廳部經理就必須整理上個月的所有營業日報,統計數據,做出分析。分析報表一般由預訂率、實際入住率、營業額、去年同期比較這四部分組成。韋紅梅是仔仔細細的把自己的分析報表看了三遍,確保無誤,才長長的出了口氣。
    第一次做分析報表,韋紅梅自然是特別謹慎,她知道目前的位置來之不易,在酒店這個金碧輝煌的舞臺上,引人注目的往往是那些衣冠華麗者,像銷售部經理黃利娟,貼著交大本科生的標簽;像餐飲部經理高云鳳,則蓋著西安師大研究生的戳,而她,自學大專的招牌從不敢拿出來在場上晃晃,工廠那點工作經驗更不敢提及。進入飯店也有一段時間了,但韋紅梅覺得除了工作內容,很少能和她們聊上點什么,似乎她們之間總有道看不見的墻。雖然同是部門經理,除了天生的麗質能和她們相比,剩下的后天“硬件”她對自己一點也不自信,和她們在一起,她總覺得自己是舞臺上的配角。
    一聲電話鈴響,韋紅梅立馬放下手頭的筆,鈴響二聲之后她毫不猶豫的拿起聽筒,熟練的報出“你好,前廳部”,是總經理秘書的電話,要求10點之前將上月的分析報表復印兩份,一份放到總經理辦公室,一份直接呈送董事長辦公室,韋紅梅心里不覺地就緊張起來。她抬頭看看桌上的表,9點52分,還好不算晚。
    韋紅梅先到綜合辦公室復印,秘書一邊接過復印件放在總經理辦公桌上,一邊說董事長著急要看報表。韋紅梅說:“ 另一份我也復印好了,你給送過去吧!”秘書說:“總經理出差了,一般都是他直接郵件傳給董事長的,今天你送過去吧,數據你了解,王董要問起來,你也能回答清楚。”
    韋紅梅“啊?”了一聲,腦子里立馬閃出那個嚴肅的面孔,她有點緊張,很小心地問:“一般情況下董事長會問什么啊?”
    秘書說:“這個我也不太清楚,你去了不就知道了嗎?你們是一線的,營業數據也是你們搞出來的,應該比我清楚。”
    韋紅梅“哦”了一聲,就什么也沒說。她走出綜合辦公室,覺得不對,又回來問秘書:“董事長辦公室是在……?”秘書頭也不抬,說“主樓最高層右拐再右拐就到,會有秘書接待的。”
    雖然總經理辦公室距離董事長辦公室不遠,加上乘電梯也不過3分鐘,而韋紅梅卻覺得走了很長時間的路,她沒有選擇乘電梯,是自己走員工通道上去的。董事長她見過幾次,可每次都是遠遠的看著,不過幾次都感覺沒什么變化,一頭短發,深色高檔套裝得體而高貴,包裹在里面的思想和身軀通通干練。她曾偶爾聽高云鳳、黃麗娟她們說起過,董事長的衣服大多是國際品牌,什么ESCADA、JIOVENNI的,鞋子是BELL的,包包是LV的等等,雖然她的外語不是很好,眼視線也不開闊,知道的品牌也沒有高云鳳、黃麗娟她們多,但從別人羨慕的眼神中她能感覺到這些東西價值不菲,她也曾幻想自己要能有一件和董事長一樣檔次的衣服那該多好,不過又覺得董事長那高貴的套裝之下缺少點東西,究竟缺是什么?她不知道,就覺得有區別。是迎面而來的服務員甜甜的報上“你好”打斷了她的思索,她搖搖頭,笑笑自己,人家是董事長,要相貌有相貌,要錢有錢,要地位有地位,要家產有家產,和自己天上地下,沒有什么可比的。到了頂樓,她努力回憶了上個月住房的基本狀況,把數字在嘴邊念了好幾遍,這才走向董事長辦公室。
    主樓的頂層是飯店的會議中心之一,平時主要用于接待VIP級別的會議。社會中的人一旦用級別來劃分,在任何地方都會顯出差距,不僅幾千年前的奴隸社會、封建社會如此,就是在今天同樣也如此。酒店作為接待人的地方往來的客人三教九流魚龍混雜,所以很多年前就有聰慧的經營者,把這些人按照不同的客人屬性、來源、消費需求、接待標準劃分等級,好達到讓顧客真正有如做上帝之感。比如說散客、長住客、協議客戶、會議客人、團隊客人、VIP等等,僅僅VIP,也可以按照客人的身份分出好幾個層次。然而每個酒店的VIP畢竟是有限的,VIP級別的會議就會更少,頂層的設施也因為使用率低而顯得格外的新。走廊里很安靜,靜的韋紅梅幾乎能聽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右拐再右拐,她看到一扇紅木的大門上貼著一塊大理石的牌子“董事長辦公室”,她收住腳手抱著分析報表,右手習慣性的攏了攏頭發,然后順勢敲門。
    “請進”漂亮的女秘書輕輕回應,并迅速從玻璃窟窿里抬起頭,想看看來者是誰。董事長辦公室是里外屋,外屋僅有一個玻璃隔斷是秘書辦公的地方,里屋的門微掩著,能聽見低沉的說話聲。
    “你好,我來送報表”韋紅梅望著秘書,也輕聲的說。
    星級飯店服務標準里有要求,員工對客服務時說話要音量優美適中、話語清晰,以客人能聽見能理解為準。韋紅梅想,既然是部門經理了,自己在各方面都不能露怯!她努力把自己表現的有素質一點,好和自己經理的身份相匹配。
    “是前廳部韋經理吧?董事長在打電話,你進去吧”
    “我好像沒見過你”
    “你是一線的部門經理,大家都知道;我是后場的工作人員,蝦兵蟹將,何足掛齒”,秘書樂呵呵的說。
    韋紅梅暗暗叫糟,都怪自己多嘴,連董事長身邊的小秘書都這么厲害!她立馬把話接過來,說“我來飯店沒多久,今天是第一次來,不大熟悉,你別介意啊”!說完她徑直向里屋走去。
    推開門,韋紅梅心里暗自贊嘆,好大的辦公室啊!兩米多褐色的大班臺前,王礫巖優雅的坐著,左手握著電話,一邊聽對方說話一邊不停的點頭,右手拿著一支金色的筆在紙上刻意的記下點什么,她輕輕在門上扣了兩下,王礫巖抬起頭,習慣性的沖她微笑,并伸右手做出一個請的姿勢示意她進去。
    電話還沒結束,韋紅梅抱著分析報表,靜靜站在辦公桌前。王礫巖身后的墻上,掛著一幅字,飄逸瀟灑的筆跡顯得氣勢磅礴,不過是行草,上面很多字連在一起她也不認識,只是依稀辨認出中間那句“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至于最后的蓋章她更是難以分辨。她不知道這是誰的詩,就覺得挺有氣勢,肯定不會出自女流之手。窗外的陽光透過落地的大窗,輕柔的將屋子角落的散尾葵團團擁住,碧澄光滑的枝葉亭亭地伸出清雅的風韻,一旁的會客茶幾上,整齊的擺放著英文報、《中國經營報》、《21世紀經濟報道》等好幾種報紙,還有搶眼的紅色銅版紙印刷的雜志,韋紅梅特意瞟了一眼,是她曾今幻想的《ELLE》,她吸了口氣,還是老板的辦公室氣派!
    看王礫巖撂下了電話,韋紅梅小心翼翼的湊上前去,說“王董事長,這是上個月的分析報表”。
    王礫巖“哦”了一聲,順手接過她遞來的報表,仔細的看了起來。
    整整十分鐘,可韋紅梅卻覺得過了一個世紀,等待領導檢閱報表就如同把自己扒光了被檢查一樣。
    終于等到王礫巖抬起頭來,韋紅梅聽到的是沒有情感沒有語調的提問,
    “上個月的協議客戶消費情況、散客消費情況、會議消費情況、VIP消費情況分析中怎么沒有?”
    “這個沒人交代我做。”韋紅梅心里一驚,緊張的回答。
    “簡單說說也行!” 
    完了,韋紅梅暗想:怎么就沒事先準備呢?算好的那張紙擱在桌子上的,就差把數據記下來。
    “我……,等我回去給您送過來。”
    “哦,那就不必了。下次的報表使用數據庫制作,用email給我傳過來就可以了,不要再用手工 ,現代化管理應該使用現代化工具。”
    韋紅梅提心吊膽的聽著,連忙說是是是。
    王礫巖又恢復了習慣性的微笑,說,好了,可以走了,好好干吧!給你機會要好好把握!看著韋紅梅幾乎是逃出的背影,她無奈的搖搖頭,自言自語道,看來這支花瓶還要好好修練,不像她們說的那么能干。這里的她們,當然是王礫巖的耳目。
    也許是談話的差距讓韋紅梅感到了自身的不足,她也覺得自己應該做出點成績來。
    經過一段時間摸索和學習,她開始大膽地將飯店計算機軟件進行了升級,讓一些別有用心的前臺服務員,減少了灰色收入,飯店的利潤指標明顯上升。這一點又受到飯店決策層領導的高度重視。
    不久,飯店又成立了“青年文明號領導小組”,韋紅梅是其中一個組員。一天,韋紅梅正在抽查前臺服務員的服務狀況,恰巧碰到了總經理蕭利劍。韋紅梅朝他禮貌地微笑了一下想趕緊溜開。可他卻朝她趕來,問:“韋經理?”
    韋紅梅拘謹地站在他的面前。
    “你們部門的舞蹈是你編的嗎?”他又問。
    “是呀!有什么問題嗎?”
    “不是有問題,而是想了解一下。”
    “謝謝領導關心,領導對這個還感興趣嗎?我以為總經理只關心營業額。”
    “呵呵,我是那么冷酷的領導嗎?”蕭利劍笑著問。
    “沒有,不是領導冷酷,是我比較老土”韋紅梅怯生生地說,在蕭利劍面前說話,她還是有點怕。平時都是在臺上看領導,現在近了反而不自在。
    “你在文藝方面挺有天賦嘛!”蕭利劍一邊朝電梯走,一邊問。韋紅梅跟在后頭也進了電梯,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她確實天生有副好嗓子,在這個飯店里也唯一比別人多這點優勢,可沒人發現她的長處,就如同深埋在土里的金子,永遠也沒有發光的機會。今天蕭總問起來,她暗暗想,要抓住這個表現自己的機會。
    “文藝天賦不敢說,只是喜歡音樂而已。”韋紅梅看著回過頭來的蕭總說,“蕭總您也喜歡音樂嗎?”
    蕭利劍揚起眉毛,笑了笑,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電梯里就兩個人,單獨近距離的接觸總經理,韋紅梅發現他很像相聲演員郭德剛,微胖,圓乎乎的腦袋,是讓麗質女人喜歡的類型。面對他,年近而立的她突然覺得自己有點羞澀,臉頰緋紅,內心忐忑不安。
    “上次中秋晚會上的蒙古民歌唱得不錯,唱腔到位,嗓音如天籟,原生態的唱法很具有穿透力和沖擊力,更讓人覺得新穎,感情充沛唱出了情歌的意境,加上舞蹈和燈光的設計也不錯,很有魅力啊!”
    韋紅梅沒想到蕭利劍竟然把晚會上的事情記得那么清楚,而且分析的又是如此精準,面對表揚,她興奮得說,“蕭總好專業啊!”
    蕭利劍擺擺手,謙讓到,“哪里哪里,只是覺得你唱的好,搜腸刮肚找到的詞不知道你中不中聽!”
    “蕭總就是蕭總,還這么謙虛。”韋紅梅嗔怪道,但她從蕭利劍的眼里讀出了贊許和欣賞。
    蕭利劍望著眼前的韋紅梅,淺色的工裝套在婀娜的身體上得體大方,臉上化了淡妝,顯得自然卻又明媚。他想起一個人來,和眼前的韋紅梅有幾分神似。
    “蕭總,我到了,再見!”韋紅梅魚貫而出。
    電梯的門切斷了蕭利劍的視線,他直視著前方,嘆了一口氣,可那個人還是在腦海周圍徘徊。
    沒過幾天,飯店綜合辦公室主任找韋紅梅談話,鄭重地告訴她,總經理要讓她兼任飯店員工表演團團長的職務,還特地強調說:“這是兼職,沒有提職,但也是一個鍛煉的機會,好好把握吧!”
    韋紅梅使勁地點頭,她知道此時身體語言比話語更具有表達力,更能表現內心深處的感激和興奮。此刻她潛意識里冒出來一種想得到尊重的念頭和躍躍欲試的沖動,她希望能和銷售部、餐飲部的女經理們一樣,做個讓別人看得起的部門管理者,在飯店華麗的舞臺上也貼個絢爛體面的標簽。文藝之路,給了她一條終南捷徑。
    這個表演團有個通俗而文雅的名字:地質科技表演團,就是個民間組織,成員都是飯店的業余愛好者。表演團是飯店營銷部提出要走“文化營銷”的路子而誕生的,當時,黃利娟看到城里金山啤酒公司,搞了一個表演團,還到處巡演,對宣傳企業品牌效果挺好,便產生了“文化營銷”的想法。作為飯店的營銷部經理,黃利娟抱著嘗試的心態寫了一個方案遞給蕭總經理,沒想到,這種想法得到他的肯定,認為可嘗試,是一種探索。表演團雖有了,但一直沒有找到“團長”,只好由沒有編排舞蹈經驗的黃利娟兼管。
    黃利娟雖是天之驕子讀了不少管理圣經,管理表演團也算得當,可因為缺少藝術細胞和熏陶,編排出的節目并不如意。中秋晚會上,韋紅梅的民族歌曲技驚四座,展現的藝術特長讓黃利娟感到驚訝,她怎么也沒有想到,自己的小學同學還有這等特長。
    就在中秋晚會后,黃利娟向蕭總提出過自己的意見,吸納韋紅梅成為表演團的成員。而蕭利劍卻有自己的想法。好鋼用在刀刃上,他想讓韋紅梅挑起表演團的重擔,而黃利娟,繼續做好“文化營銷”的整體策劃和組織。
    就在談話后的第四天,韋紅梅拿著自己的“地質科技表演團匯演方案”走進了蕭利劍的辦公室。
    “蕭總,這是我對表演團以后工作的一些構思和想法。”韋紅梅雙手將方案遞到蕭利劍眼前。
    “哦,這么快就有想法了,好啊,很有行動力。”蕭利劍放下手中的派克筆,接過方案高興得說,“我來看看,你坐啊!”
    韋紅梅不敢坐,依然站著。她以為蕭利劍會和王礫巖一樣,馬上投入地看她送來的文件,結果卻不是。
    蕭利劍完全和王礫巖是兩種風格。他只是簡單的翻翻方案,然后抬起頭,溫和的說“具體的談談你的構思和目標”。
    有了上次在董事長辦公室出丑的經驗,她這次是胸有成竹之后才來的。當然,音樂和舞蹈是她的強項,她很擅長。
    她滔滔不絕的說,蕭利劍始終保持微笑的神情仔細地聆聽,時間靜靜的流淌,不知不覺,半個小時早就過去了。外屋的秘書攔住了所有的公務來訪和電話,里屋的兩個人正在進行對藝術表現形式的溝通。
    “民歌當中我最喜歡信天游,悲壯,愴涼,聽完后能給人力量,每次我都會聽到流淚。”
    韋紅梅自然地說,現在她一點也不拘謹。
    “我更喜歡蒙古長調,低沉、粗曠、豪爽,只有心胸寬闊的人才能唱出韻味。”
    “不過最近流行歌曲也有很多參雜民族音樂元素的,像張藝謀的女子十二月坊,將古典的藝術美和現代女性的飄逸融為一體,就是另外一種風格;活躍在選秀節目的阿寶更是將民歌唱的獨具特色……
    “我更關注的是音樂在語言方面的表現力,比如80后的歌手,周杰倫也算是不可多見的音樂達人”
    “蕭總,什么是達人啊?是大人嗎?”
    “達人是指在某一方面很有特長的人,是外來詞匯,來自于日本。”
    韋紅梅暗暗佩服蕭利劍專業的分析和前端豐富的信息,她一臉崇拜地望著總經理,繼續聽他說下去。
    “周杰倫自己就是創作人,他唱的歌也有很濃厚的中國特色,前一段時間紅遍大江南北差點被大家傳唱吐了的《千里之外》,詞曲都很優美。最近新出的《青花瓷》,作詞萬文山,意境更是不凡啊!” 
    “什么詞啊,我還沒聽過。”
    蕭利劍頓了一下,輕輕地念到:
    素胚勾勒出青花筆鋒濃轉淡
    瓶身描繪的牡丹一如你初妝
    冉冉檀香透過窗心事我了然
    宣紙上走筆至此擱一半
    釉色渲染仕女圖韻味被私藏
    而你嫣然的一笑如含苞待放
    你的美一縷飄散去到我去不了的地方

    天青色等煙雨而我在等你
    炊煙裊裊升起隔江千萬里
    在瓶底書漢隸仿前朝的飄逸
    就當我為遇見你伏筆
    韋紅梅也被詩意的歌詞給渲染了,盡管她不能完全把握其中的真正含義。她覺得和總經理在一起聊天真的很快樂,雖然是談工作,但并不局限,這是她和丈夫或者朋友在一起從來沒有過的愉悅。和蕭利劍的交談讓她開闊了視野,增長了知識,她從心里感謝這個提拔她的人。
    然而韋紅梅也沒有辜負蕭利劍的期望,她為“地質科技表演團”排了不少節目,其中一部分還受到了省市領導的喜愛。蕭利劍見表演團有了起色,便在她們排練的時候,樂呵呵地給那些業余演員們鼓勵。他這一鼓勵,讓韋紅梅更有動力,更加賣命了。
    按照《方案》中的構想,表演團不僅要在省市級領導來飯店視察時演出,韋紅梅還主動申請將“表演團開到居民小區去”。韋紅梅的開拓性思維,得到了蕭利劍的贊同,并很快付諸于行動。然而,一個飯店的小團體要到小區去表演,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韋紅梅在聯系演出時,盡管強調是免費的,但居委會主任擔心的倒不是演出費用,而是演出的水平,萬一演砸了或演出內容亂七八糟的話,不但要受到市委宣傳部、市文化局等職能部門的譴責,還得遭居民的謾罵呢。鬧不好,還要被上綱上線,再出點什么政治問題,那就得不嘗失了。
    一次受到冷落,二次被拒絕。于是,她挑了一些精美的演出照片集成影冊,將幾個出色的演員也帶上,化好舞臺妝,儼然是一群美人坯子,一起到居委會“三顧茅廬”。居委會主任從韋紅梅手中接過相冊翻開看了看,指著影冊疑惑地問:“這就是你們幾個?”韋紅梅笑道:“來,給主任擺個造型!”呼啦一聲,擺在主任面前的,跟影冊上的居然一模一樣。于是,主任便答應說:嘗試一次。
    有了印象很好的演出后,居委會主任一個接一個地主動來邀請表演團搞聯誼演出,平均每三天就演出一場,“地質科技表演團”一下子在飯店周邊的社區中名氣大了!然而,韋紅梅原本穩穩當當的生活規律卻被嚴重打破了。一邊要管好飯店前臺的工作,一邊還要不斷地編排節目,節目成熟了,還隔三差五地到周邊的小區演出,演出完回到家往往都在深夜。起早貪黑、深夜未歸、加班都成了常事。超負荷的工作不僅僅讓韋紅梅自己身心疲憊,還帶來了發生在夫妻間行為與情感的變化。
    *************************************************************************************************
    第五章

    自從韋紅梅以“工作壓力太大”的理由,把生小孩的事擱淺了之后,趙之君似乎對她冷漠起來。判斷一對生理正常的夫妻之間是否冷漠的依據很多,韋紅梅與趙之君的一個明顯的依據,就是一個指標的銳減——夫妻生活次數,從原來的每周三四次,下滑到一次還經常沒有。這個變化是致命的,也是給韋紅梅帶來恐懼和內疚。
    韋紅梅覺得,這種可怕的變化是她釀就的,是她一次次由于自己的疲憊,而背過身子冷落了興致盎然的趙之君。讓丈夫行使不了某種權利,并逐漸地禁錮起他的情欲。
    當韋紅梅意識到自己,作為一個妻子帶給丈夫的傷害之時,當韋紅梅又想通過自己肉體,去糾正自己的錯誤之時,一切似乎已經來不及了。
    她悵然地回憶著自己不可原諒的錯誤,心里漸漸地浮出一個疑問:是男人在報復女人呢?還是不滿她沒像他期望那樣去履行生育的義務?抑或是男人對女人失去了興趣?面對沉默不語的男人該怎么辦?
    她在焦慮中想了一遍又一遍,上下班的路上,工作中,睡覺前,那段日子無時無刻不在思考這個問題,以至于她產生了辭職的想法。
    終于有一天,她在鏡子中望見眼角邊的兩條魚尾紋,雖是淡淡的,但卻讓每一位女人都畏懼;她又失落地望著梳妝臺上的一本巴掌大的臺歷,臺歷的數字告訴,她自己到飯店上班還不到三年,怎么就疲倦成這樣子呢?
    臺歷上的數字和她畫上的圓圈,還告訴她明天是該來月經的時候了,以往月經來潮前,乳房都會微微漲痛,今晚怎么一點前兆都沒有呢?
    韋紅梅開始縝密計算起來,一天,兩天,三天過去了,下體依然干爽,未有來潮跡象,韋紅梅猜疑懷孕了,內心漸喜,默默地想:或許懷里的小生命就能給夫妻間的感情重新喚起激情。
    當然,要給趙之君帶來驚喜,一定要有一個確切的答案,而不止是猜想。于是,她便悄然到小區藥店,買了一支早孕試紙。穿著大白褂的售貨員說,這是最貴的一種試紙,性能也是最好的,月經前3天就能夠測試出結果了,而且準確率高達99.9%。韋紅梅覺得那個售貨員十分熱情,或許她是今晚藥店的最后一個顧客了,因為看其他幾個員工的樣子,像是在準備著打掃眼前的一些工作。
    趁著夜色,韋紅梅心情忐忑地回家。趙之君輪上夜班,出車去了,此刻,屋里就她一個人,顯得很寂靜。她把說明書拿出來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又把試紙拿在手里翻來覆去地看了又看。
    根據售貨員的囑咐,用第二天的晨尿進行測試,這樣會比較準確。但韋紅梅卻猛然間有一股沖動,想把它的密封包裝打開立刻進行測試。可是,她又擔心這樣測試不準確,結果會讓自己失望。
    客廳里的電視機在咿呀播放著中央電視臺,心連心藝術團,在山西慰問演出,而韋紅梅卻心不在焉,在屋里踱著來回,不知什么時候,她終于忍受不住誘惑,撕開了包裝,毅然走進了衛生間,將膠體早孕試紙輕輕放了進去。時間一秒一秒地撞擊著她的心跳,對結果的渴望讓她心焦不安,她緊盯著試紙,期待其中的變化——說明書上描述的紫紅色C線并沒有躍然出現,心里一陣失落和難過。木然地站著,韋紅梅禁不住地掉下眼淚。
    第二天,第三天,韋紅梅不死心,悄悄地躲在廁所里堅持測試,她甚至買了不同牌子的早孕試紙驗尿,可是,不論晨尿,還是其它時候的尿,結果并沒有出現她渴望的顏色,一種能讓她擁有生命另一個高度的顏色,然而,她徹底失望了。這種情緒很快影響到對工作的熱情與熱衷。
    飯店每年一次的“我愛飯店演講大賽”正在轟轟烈烈進行著,這次演講的題目是“干一行愛一行”還有“愛一行干一行”。前廳部抽簽抽到是 “干一行愛一行”。幾個下屬找到韋紅梅,圍攏著她,要她給些指導意見。韋紅梅搖頭表示無能為力。
    其中一位便說:“就用梅姐的經歷,說明我們的觀點好了!”大伙兒齊聲叫道:“好!”韋紅梅望著活力四射的下屬,淡淡一笑。
    沒有懷孕,月經卻遲遲不來,韋紅梅料想自己可能得了婦科病,下班后便順道到飯店附近的門診看醫生,醫生說,這是都市女性的通病,精神壓力大,導致內分泌紊亂,月經不調,往后注意休息就是了。
    但那段時間恰逢節假日,大伙都忙碌成一團,她豈敢有請假休息的念頭。直到一個陰冷的清晨,韋紅梅猛然間感到腹部一陣漲痛的不適,這陣痛又片刻間襲到乳房。她打了一個寒顫,深吸一口冷氣,片刻之后她腦門上才慢慢地浮現一個詞:月經。
    這是她每月來潮前的征兆。她終于可以確定自己并沒有婦科病了,按常理該高興,但是,這些天,韋紅梅一直悶悶不樂,她懷疑工作帶給她的這些“果實”,她猶豫著是否該離開飯店。
       就在這個時候,趙之君下崗了,還喪失了一項男性的功能,而她卻晉升了,她被聘任為飯店副總經理,所以,她放棄了離職的想法,她覺得這個“副總”來得太及時了,尤其是在趙之君下崗待業的關鍵時候。
        然而,韋紅梅的升遷并沒有給這個家帶來的欣喜,相反,趙之君知道韋紅梅晉升的消息后,倒更加懷疑她“出軌”了,除此之外,并沒有帶來更多的變化。
        倒是趙之君的失業,給他們的生活帶了巨大的改變。趙之君幾次都吵著要去找公司領導理論,憑什么其他人沒下崗,而這事卻攤給了他,但每次都被韋紅梅柔聲細氣地勸住了。
    在人才市場轉悠了一趟,企業總是以各種理由將他拒之門外。最后,他只好在勞動局失業科掛了號,成天在家里候著。
        隨著時間的流逝,孤僻與自卑也跟隨著趙之君內心的壓抑慢慢浸入。韋紅梅與趙之君的談論話題也越來越少。
        工作的話題總會刺激他焦躁不安,而男人的病情更是不敢碰。于是,有一回韋紅梅就嘗試著小心翼翼地跟趙之君商量著買房子的事,可趙之君卻冷冷地道:“哎呀,我失業在家,積蓄也不多,現就別想了!”韋紅梅連忙收嘴,于是,買房子的想法也暫時擱淺。
        以前的趙之君是個開朗人,并不愛疑神疑鬼,但自從得了病之后,他漸漸變了。一邊堅守自己婚姻“還算美滿”的信念,一邊則總是隱約擔心,年輕漂亮的韋紅梅會不會出軌。他無法走出這種矛盾的漩渦,承受,忍耐,最終讓他自我封閉起來,漸漸愛上了喝酒,脾氣也變得暴躁。
    **********************************************************************************************
    第六章

    傍晚,趙之君指尖的煙一根接一根。“這日子真過邪門了。”他不情愿地暗想。
    陽臺上,煙霧繚繞。
    有人說,現代男人不僅走路飛快,連他們體內的精子,也變得來去匆匆,總碰不著卵子,導致了眾多夫婦求子難得。誰都不想懷疑自己的生育能力,所以,這話就顯得很在理,趙之君也認同它。
    韋紅梅換了工作崗位,當大堂副理,為了處理突發事件,三天兩頭兒加班。后來被提升為前廳部經理,下班回家時,不是喝多了,就是盤算著,那個前臺服務員,又貪污了收銀款。特別是當上飯店副總經理,工作更忙碌了,她分管的餐廳部、采購部、客房部,三天兩頭有衛生監督所、動物檢疫局、公安局、消防隊檢查,趙之君想要孩子,過夫妻生活,她就以工作壓力太大,今天又喝酒了等理由拒絕他。
    時隔半載,飯店的工作剛有些頭緒,韋紅梅便向飯店提出要孩子的計劃,趙之君卻不爭氣,得了“不舉之癥”,搞得他不得不懷疑自己的生育能力。
         一個三十剛出頭的男人得了“不舉之癥”是不得了的大事,這“不舉”就像艾滋病毒一樣輕易地搞垮了趙之君的免疫系統,然后又像癌細胞一樣迅速擴散,蔓延到血液、神經乃至生活的理想,最終導致他自信崩潰。
    下午五點鐘,從擁擠而臟亂的菜市場出來,手中拎著半斤肉和一把蔬菜,“不舉之癥”四個字猶如吊在他脖子上,而頭頂更像被大石沉沉地壓著,耷拉著腦袋,整個人兒萎靡不振,就像塑料袋里的蔫白菜梗兒。人歿了精神勁兒,日子也就蔫了。邪門的日子就這么一天天地耗著,耗著。一日,趙之君內心突然蹦出一個突兀的字兒:離。
         離婚對趙之君而言的確是個突兀的想法,也有點破罐子破摔的味道,但當自己冒出“離”這個字時,內心并沒有摔破罐子的那種無畏的勁兒,相反是感到一絲的害怕,還是夾雜著一絲內疚。很快,他就拍蚊子似的拍掉這個可怕的想法。可是,沒過幾天,這想法又蹦出來,他又開始琢磨著“離還是不離”。
    為什么要離婚呢?他也在嘗試找理由,找一個合乎邏輯理直氣壯的理由,比如時下很流行的“出軌”,對他而言妻子的“出軌”只是他的一種擔心,并沒有證據。
    韋紅梅在飯店被總經理欣賞并重用,那也是工作的事。況且他也堅信韋紅梅沒有出軌的可能,判斷的依據就是她每天都回家,哪怕喝醉了再晚,也要回到他身邊。但是,他還是擔心,因為妻子長得漂亮;又比如他現在得病了,妻子需要他撫慰的時候,他確實有些力不從心。
    趙之君自認為他們是相愛的,盡管她像個工作狂,夫妻間漸漸少了溫情的慰籍。然而,當他想象著將韋紅梅推出門外流浪街頭的情景時,他的心就不自覺地忐忑起來。
    自己十七歲的時候,背著行囊來城里找父親,父親并沒有給他安排工作,而是狠狠地將他推出門外,并訓斥他說:“不好好讀書,考不上高中就出去找工作,城里的機會有的是!”
    就這樣,趙之君開始了他的打工生涯,在城里的十三年,他先后從事過倉庫保管員、餐廳服務員、操作工、推銷員,都是些辛苦差事,薪水也低,做了又換,換了又做。
    父親對趙之君的工作一直都是不聞不問。三年前,趙之君干脆考了駕駛執照,到運輸公司開出租車,很辛苦,但收入倒還稱心。起初,趙之君并不理解父親為什么要這么狠心,后來終于明白父親也跟自己一樣,也只不過是普普通通的工人,對于趙之君,父親的狠心也是一種愛。
    如今,他也想拋棄韋紅梅,讓她離開自己,到底是出于一種愛,還是為了自我解脫?他自己也說不清楚。如果是愛,就可以這樣去解釋:當心愛的人在自己的身邊,不能擁有幸福的時候,或許這么做就是最佳的選擇;如果是出于自我解脫,那就是源于對自己的灰心與對妻子出軌的擔心。
    都說女人對夫妻生活,是三十如狼四十如虎,而妻子韋紅梅,也正是三十掛零,就處于“如狼”歲月,如果自己身體自強不息也罷,可偏偏出了問題。無論是哪個理由,趙之君都沒有勇氣做出選擇。
         天色漸黑。煙,還在陽臺上縈繞,飄蕩,演繹出一張張藍白色的臉孔,片刻間又被夜吞噬,像鬼魅一樣漂浮不定,探了探頭,又倏忽隱身而去。
        “香煙,它還在燃燒你的生命!”這是一個公益廣告的廣告語。它告訴說,抽煙能降低性欲,甚至致人陽痿。兩年前,趙之君看到了這個電視廣告。電視畫面上,一個男人在縷縷煙霧中漸漸失去了力量感,跟煙灰一樣在徐徐下垂,萎縮。當時,趙之君看后連連嗤之以鼻。沒想到,他成了畫中人。
    按醫生的說法,他得這種病并不是因為抽煙,而是,過勞,腎虛。門診醫生說,這不算什么大病,參天大樹遇到大風摧殘還掉葉子斷枝丫呢,施些肥料,昂然依舊。話聽了也很在理,只不過對他而言,這不是大病的病,還真是來得不是個時候。
    前些日子,由于運輸公司改制,壓縮出租車業務,大批司機被分流安置,有的去物流公司開貨車,有的則下崗再就業,趙之君則比較幸運,被分到一個子公司任行政司機,專職給幾位部門經理接送上下班。可是,安穩日子沒滿一個月,主管領導就找他談話,一臉遺憾地告訴他:公司正在進行機構重組,暫時多出兩個司機,你的合同期到了,就暫時不續簽,但這并不是不要你了,請你放心,等整合完畢后,企業會重新考慮你的崗位。趙之君忐忑地聽著,臉上感到一陣涼意一陣又是熱騰。待他走出公司大門的時候,不自覺地就罵了一句:“等你媽個球!”
     那天恰好是飯店總經理蕭利劍,找韋紅梅談話讓她任副總經理一職的日子。下班后,韋紅梅懷揣著豐收的欣喜,跨著輕盈的步子來到超市,推著購物車,還哼著歌曲。
    在琳瑯滿目的貨架間迂回的片刻,晚餐的菜譜已經在她的腦海中定格了。三菜一湯,都是她男人最愛吃的,韭菜炒臘肉、酸菜魚、芹菜炒香干,還有皮蛋莧菜湯。她想用這豐盛的晚餐來慶賀自己的升遷,更想慶賀這個家庭將每月增加三千元的收入。
    夜色尚未降臨,行事麻利的韋紅梅,已做好一桌菜,心情愉悅地在家里等候男人回來,在等候的短暫時間中,她匆忙跑到陽臺上,從涼衣桿上取下那件高高飄揚的真絲粉色吊帶睡衣,聞了聞陽光的味道,又捧在手心,片刻間遐思翩躚,耳根發熱。
     叮咚,男人終于回來了,可她沒想到,矗立門口的卻是一臉晦氣的趙之君。她用豐盛的晚餐迎接到的卻是男人下崗待業的信息,他郁悶地跟韋紅梅說了下崗的事,說完,又一個“等你媽個球!”脫口而出。這是韋紅梅第一次聽到趙之君在家里說粗話。韋紅梅有些不滿意,提醒他道:“你怎么能說粗話呢!”趙之君突然激動叫道:“這叫粗話?我還要罵他祖宗十八代呢!”
    “趙之君!”韋紅梅厲聲道。趙之君喘著粗氣,沒有再說什么,然后是一聲嘆息。一臉晦氣的趙之君,一雙筷子蜻蜓點水般地撥弄著餐桌上的菜。韋紅梅怕刺激到趙之君,升遷之事提也沒敢提,更不用說慶賀了。
     當天晚上,韋紅梅也沒敢穿上那件半透明的粉色睡衣,她趴在趙之君身上安慰他,并不覺得他得了什么病。連續好幾天,韋紅梅感到不對勁,趙之君才坦白去附近的小診所看過醫生,醫生說,沒啥病,腎虛,要補。他想跟韋紅梅商量后再買,因而沒有當即購買補品。趙之君雖然對自己的性能力而感到沮喪,但并沒有對未來而感到不安,也就是說妻子韋紅梅還未曾給他任何的心理壓力。
    然而,第二天回到家時,他卻驚訝地發現,韋紅梅已經買回一堆滋補品了。這本來是妻子關心男人的正常之舉,可對他而言,那種關心卻讓他第一次感到了壓力;而第二次壓力似乎來得更直白些。
    就在半個月之后,趙之君沮喪地坐在床上抽煙,韋紅梅微笑安慰道:“別著急,滋補嘛,沒那么快見效,又不是吃‘偉哥’!”趙之君聽后很訝異,心里暗地琢磨:一個婦人家咋能知道這種藥品呢,顯然她關注過它。于是,他便問道:“要不,咱也賣‘偉哥’試一下?”
    韋紅梅連忙反對道:“不要!又不是陽萎那么嚴重,再說那是新出的一種西藥,肯定會有副作用的!為了咱后代著想,你也別去冒這險!”
    趙之君道:“那你……”
    “我沒什么!你別擔心!你好好調養身體!”韋紅梅打斷道。韋紅梅的勸慰已經收效甚微了,他能不擔心嗎?
        趙之君伊始還很樂觀地這么想:最關鍵是找到一份新工作,工作有了,一切就會好起來。于是,他就整天從這家職業介紹所,到那個人才市場地找工作,壓根兒沒心情去調養身子。
    菜市場上,白菜要撿鮮嫩的,蘿卜要挑粗大的,人才市場也是這么回事:人嘛,不壯實也得健康。趙之君的臉上似乎就貼著萎靡不振的標簽一樣,總是被拒絕遺棄。就這樣,一轉眼過去幾個月了,他依然被失業和陽痿困擾著,漸漸地,他開始著急了,也逐漸自卑起來。
    韋紅梅見到男人逐日消沉,很想拿個主意讓他去好好治療,但這種事對誰都是一個高壓線,豈敢輕易碰它。男人的尊嚴是不可輕易碰的,即使是男人自己。
    礙于面子的趙之君,他就是不敢去大醫院檢查,只在小診所里投醫問藥,直至他對自己失望,變得沉默寡言、郁郁寡歡,最后還發展成了“不舉”,于是他自慚形穢,甚至產生了離婚的念頭,僅僅是一個念頭。但是,他還堅信自己的婚姻,還沒走到這一步。
      韋紅梅也一直認定眼前的婚姻是美好的。
    這又是一個周末,趙之君出去了。屋里空蕩蕩只剩下韋紅梅一個人。她知道,趙之君并不愿意出去,哪怕只到樓下小賣部買瓶醋,總想將自己隱藏起來,憋在家里。韋紅梅怕時間長了,會憋出別的毛病,就想著法子讓他出去,透透風。今天韋紅梅故意把他支得遠遠的,讓他到郵局給老家寄舊衣裳。說是舊衣裳,其實大多是七八成新的,有一件還是春季在專賣店新買的純棉短袖,胸前抽褶,領口繡荷,古典雅致,自己還沒有來得及穿。從衣柜取出時,她也猶豫了一下。默默站在身旁的趙之君也疑惑問:“這件也寄?”韋紅梅并沒抬頭,答道:“也寄!”說著便塞進鼓鼓的塑料袋中。袋子滿了,終于把丈夫支去郵局了。
     她關上防盜門,迅速地跑到陽臺上,望著趙之君的背影,直到在拐彎處消失,才忐忑地走進不到十平方的臥室,坐在床上,靠著冷冷的床背板,扭頭望了一下化妝臺,臺面雜亂地堆著諸如藥瓶鬧鐘之類的非化妝用的物品,鬧鐘上的指針告訴她現在的時間是下午三點半,從現在起,至少有一個半小時完全屬于她一個人。
    她緩緩地站起來,將窗戶關上,她知道,樓房不遠處的一個住宅工地正在施工,水泥攪拌機、切割機的聲音,總是在肆意瘋狂地叫著,但今天,在關閉窗戶的剎那間,她意識到,那些煩人的機器居然不叫了,整個房間格外的安靜,她獨自坐著,但思緒卻像飛舞的花蝶,不停地在她的腦海中心坎上飄來飛去,太安靜了,她倒不自在了,猶如將自己置于一個陌生的舞臺中央。
    于是,她將電視打開,讓電視發出微弱的聲音,讓這種聲音成為舞臺的背景音樂。這個舞臺是自己渴望擁有的嗎?她也不清楚。
    下午她送一床被單到干洗店洗,回來的路上她的右腳歪了一下,站穩后發現鞋跟弄壞了,于是便到樓下小鋪去修鞋,就在等候的那幾分鐘里,她注意到小鋪里面幾個人圍著看錄像,而她還不經意看到屏幕上一個肌肉結實的男人與一個身材姣好的女人正在熱烈親昵的畫面,她驀然感到一陣心跳,連忙收回視線,但就在她移開視線的一剎那,她已經判斷出那是一部三級片的一個畫面,一路上,她心緒繚亂,腦門上不斷地浮現不慎看到的那個畫面。
     這是一件羞事,從小她就這么認為,在韋紅梅看來,這些丟臉的事兒,都是少數男人編出來滿足多數男人的窺視心理的。女人,不都伺候男人的嘛?她一直這么想,跟第一個丈夫結婚時是這么想的,離婚后跟趙之君再婚時也是這么想的,這就是兩個人的事。
       但是,社會是一個錯綜繁雜的系統,人是不能孤立生存的。這是總經理蕭利劍,在她剛上任副總經理時教誨她的話。這話一點也沒錯——滿足不了趙之君父親抱孫子的愿望不說,也不知咋的,她的肚子如同左鄰右里的肚子一樣被關注。每天下班的時候,韋紅梅都是急匆匆地爬著陰暗的樓梯,不想多呆一刻,就怕在樓道里碰到了熱情的鄰居大媽們。有一個姓侯的大媽,只要一見著她就寒暄問起:“紅梅啊,你的肚子怎么還沒變化呀?是不是你家男人有病呀?”每次遇到她總是問這個,韋紅梅自己也不想提及的問題,她每次也只好敷衍答道“工作忙,以后再說吧!”,然后匆匆離去。
    她也納悶,這些人真是沒事閑的?都應該把他們招到飯店里做服務員,想到飯店,她有時也想哭,飯店里的女人真是不容易,特別是一線服務員,小小年紀從社會上招來,在這里伺候別人,都是爹媽的心肝寶貝,可是進了飯店,就要單獨面對形形色色的客人,她想起今天才處理的一件事。
    飯店這幾天生意特別好,服務員不夠用。現在的社會不知道是哪里出了毛病,招聘一個干部,能來一百個求職者,可招聘十個服務員,你就是整月打廣告,也不會來五個報名人,急得人事部侯經理,托親戚靠朋友,找了幾個,經過暫時培訓,就上崗工作了。
    在三樓的雅間里,酒菜滿席,領導跚跚而來。滿座客人起身相迎,一片寒喧之后,旁邊值臺的服務員,長得白白凈凈,很是養眼。顧客自然喜歡,只是新來的,工作經驗不豐,眼里看不到活。誰說不是呢?如今都是獨生子女,在家里有爹媽伺候,不懂得伺候別人,站在顧客面前,頗有些緊張。 
    客人落座后,服務員也不知道給客人倒水,一位客人等不及了,就招呼服務員說:“小姐,茶!”
    不知所措的服務員忙近前用手指點著:“1、2、3、4、5、6、7,共七位!”
    眾人哂笑,那位跚跚來遲的領導補充說:“倒茶!”
    服務員忙又“倒查”了一遍:“7、6、5、4、3、2、1,還是七位呀?” 
    有位客人來氣了,發問:“你數什么呢?”服務員猶豫了一下,紅著臉小聲答道:“我屬狗。”
    眾客人狂笑后,大怒,急呼:“叫你們經理來!”,高經理速入,垂手訕笑,問:“諸位,傳我何事?”
    那位領導憤怒地說:“別多問,去查查這位服務員年齡及屬相。”
    高經理納悶,但想起飯店倡導的服務理念:“客人永遠是對的。”便含羞依命而行,旋來回復:“18歲,屬狗!”眾客人哈哈大笑,她發現客人杯里沒水,便嫻熟地給客人倒茶水,服務員看經理親自服務,就馬上接過來。
    客人都是飯店的老客戶,也不便把事情挑明。服務員如墜五里云霧。高經理臨走時,還特別囑咐一句:“客人到了先上茶。”服務員疑惑地問:“哪跟年齡和屬相有關系嗎?”
    高經理不知道怎樣回答,只是囑咐一句:“多精心!”
    酒過三旬,上來一道菜:“清燉王八。”
    客人皆喜,然未忘規矩,有人用筷子指著王八頭說:“領導先動,領導先動!”
    領導看著被撥得亂顫的王八頭,心中不悅,既不愿諧了此言的尾音,又不愿違背了眾人美意,于是乎持勺酌湯,說:“好,好!大家請隨意。”
    又有人奉稱說:“對!王八就該喝湯!”領導氣得幾乎噴飯,忙說:“給大家都分些。”
    一位殷勤的下屬,趕緊端起湯盆,有物圓圓浮出,問:“服務員,這是什么?”
    服務員忙答:“是王八蛋。”客人又驚喜,大聲恭維說:“領導先吃,領導先吃!”
    這次領導沒聽到“晦氣”之言,很是喜悅,再喚服務員:“給大家分分!”可是喊了半天,服務員就是不動,那位領導怒問:“怎么,這也分不清楚嗎?”
    服務員很為難的說:“七個人,六個王八蛋,您叫我怎么分啊?”
    眾客人聽罷,個個伸脖瞪眼,滿口美食,難以下咽。怒呼:“叫你們經理來!”高經理再次被喚進來,聽了客人的投訴,她只有說:“對不起,對不起!”的份了。還得說人家高經理學歷高,對不起之后,就親自值臺,不停地給客人敬酒,逐個地向客人賠禮道歉。
    就這一次投訴,高經理送走客人,晚上就胃出血了,三天沒吃一口飯,韋紅梅探望她時,她還一再地叮囑,千萬不要讓董事長知道,不然,這個月的工資又不能如數拿到了。高經理也很關心韋紅梅,指著她的肚子說:“不小了,該要孩子了,誰讓我們是女人呢?”
     韋紅梅和衣半躺在床上,她也想要孩子了,有生以來第一次有這么強烈的愿望。這種愿望難道是自己年齡大了的一種幻覺?
     “如花似玉”是過去別人,對她姣好外貌的最通俗贊美,而“冷美人”卻是最近同事對她說的最多的評價。自己什么時候變得冷漠了呢?她也不知道。不經意間,身為飯店副總經理的她,從衣著的顏色到舉手投足都變得很端莊而謹慎,不敢有張揚,唯恐給旁人以輕佻之意,免得惹來閑言碎語,帶來是非,給家庭造成不必要的傷害。但看到同自己一樣大的女人,現在談論的話題,不是早晚送孩子,就是忙著給孩子開家長會。一個女人沒有生過孩子,就不像一個完整的女人,一個家庭沒有孩子,就沒有愛情的紐帶。
    她突然下了床,脫去身上的米色短袖,摘掉將乳房蓋得嚴嚴實實的胸罩,從衣柜里取出那件惦記了很久的粉色吊帶睡衣穿上,用雞毛撣子輕輕地拂去鏡子上的塵土。鏡面明亮了,旋刻間一個鮮艷的女人就矗立在鏡子里,透過半透明的睡衣,她看到自己飽滿欲滴的胴體。
     慢慢地,韋紅梅覺得耳根臉部熱了起來,這個變化再一次提醒了自己的渴望,提醒應該有一個孩子了。 她噙著淚花想:美好的年華都這樣流失嘛?。女人在這個時候流淚,往往是有兩種情感所致,一種是覺得內疚,覺得自己還不是一個完整的女人,另一種則是自我悲憫,覺得在偌大的世界里竟然沒有自己的血肉傳承下去。
    太陽漸漸暗淡下去了,她站在陽臺上望了一眼樓下,沒有見著趙之君回來影子。她覺得,趙之君最近有些反常,不怎么說話,也不怎么出去,或者她讓他出去辦事了,又久久不見他回來。
    屋內很安靜。她靜坐在不是很寬敞的客廳,望著窗戶上米黃色的窗簾。她很喜歡它,是三個月前她在市場上花了兩千多元買的,米黃色的底色,鑲著淡雅而不規整的格子,總能讓她一種清雅而溫馨的感覺。住的雖是出租屋,但她一直都會用心地裝扮它,讓這個不大的地方更像一個家,而不是一個簡陋的臨時棲息地。丈夫趙之君沒有房子,也沒有高大威猛身子,但他性格很好,并不像一般人眼中的粗魯的司機,這讓韋紅梅在不大的出租屋里擁有了兩年的恩愛歲月。哪怕在出租屋里偷偷摸摸地度“蜜月”,韋紅梅也認為那是最美好的蜜月。
    “之君,你們搬過來住吧,租房費用也不低,你們倆收入也不高,負擔也重!”一連串三個“也”的勸說,是趙之君的父親,他倒是一直想讓兒子與媳婦搬回家里來住。但趙之君不想搬回去,有兩個原因:一是那套六十多平方的房子是父親奮斗了一輩子爭取到的福利房,他如果與韋紅梅搬回去住,那就意味著父親要住客廳,因為房子合共兩個房間,其中一間現在已經住著趙之君的妹妹趙芬了;父親命苦,二十年前就拋下妻兒只身來城里打工了,先是睡工棚,搞建筑,后來在一家國營電子廠一呆就是二十多年,干的一直就是辦公室的雜務,工資最高的時候也就六百多元。攢了一輩子的錢,除了買了一套福利房和供妹妹讀完中專外,三年前因趙之君的母親得癌癥,幾乎用去了父親的所有積蓄。更糟糕的是,母親去世后,電子廠也因經營不善于兩年前清盤倒閉,父親只好提前退休在家。所以,趙之君是不會讓父親住客廳的。當然,還有一個原因是不想給韋紅梅壓力。這個壓力來自父親寂寞而渴望的眼神。他就盼望著什么時候韋紅梅能給他添個孫子抱抱,或許這就是他的最大愿望了。
    “爸,我們正在考慮買一套房子,所以就別搬來搬去的了!”趙之君安慰老父親道。
    但這是一個愿望,并沒有到實現的時候,在城里,很多人都跟他們一樣,還沒有足夠資金時,就開始琢磨著買房。所以專業人士預測,城里的房價會一直漲十年,因為城里有太多的潛在購房群體。房價漲了,居民的生活壓力就自然大,很多在城里打工的人,都因為房子太貴而選擇回鄉,成了繁華都市的過客;也有像韋紅梅這樣的,一心想著在城里安家立足,賣力工作,勤儉樸素,為的就是有一天能買上房子,而不用成日望著別人的窗欞子興嘆。
    如今,韋紅梅已經做了兩個多月的飯店副總經理了——她的付出得到了回報。新崗位雖然比較累,但收入卻比以前高出一倍,這讓她對房子的渴望又強烈了許多。 
    突然手機響了,是飯店前臺打來的,說公安局的警察來飯店抓人了,她趕緊脫下半透明的睡衣,重新穿上工裝,奔跑著下樓,劫住一輛出租車,向飯店方向疾馳而去。
    ***************************************************************************
    第七章
    地質飯店門前,一輛警車悄無聲息地開到門口停下,四個彪形大漢,從車上下來,來到前臺,其中一個年紀較大的男子向總臺服務員說:“市公安局的。”說著掏出證件。兩個漂亮的服務員,微笑地接過證件看了一眼,確認無誤后還給他們。 
    “查一下8066住的是不是姓安?”
    服務員迅速地打開計算機,查看了一下說:“是的,是撫順人。”
    “叫安復信,和一個女人在一起。”
    “趕緊上樓!”那人回頭對另外三人說完,迅速地向電梯跑去。
    “他們是干什么的,查什么呀?”在一旁巡視的前廳經理夏菊花過來詢問服務人員。
    “公安局的,好像在找人。”
    “公安局的也不能隨便找人呀?我們是三星級涉外酒店,有權利保護顧客的人身安全。”
    “他們上6樓了。”
    “那不行,應該給經理打電話,他們怎能隨便到飯店找人呢。”帶著疑問,她撥通了韋紅梅的電話:“韋總嗎?我是菊花,有這樣一件事,向您匯報,有四位彪形大漢,自稱是市公安局的,到8066房間抓捕逃犯,讓他們抓嗎?”
    “他們有證件嗎?”
    “只有工作證。”
    “有局長令嗎?”
    “沒有。”
    “不能讓他們抓,只有工作證代表不了是執行公務。三星級涉外酒店,不能隨便抓人,要絕對保證住店顧客的安全。”
    夏菊花得到指示后,飛快地跑到六層,找到那四位彪形大漢,說:“我們韋總說了,不許你們隨便抓人,我們是三星級涉外酒店,必須絕對保證顧客的人身安全。”
    “別說是三星。就是五星該抓也得抓,趕緊找服務員開門。”一個自稱叫王瑞才的警察說。
    “那我不管,證件不全就不能相信是在執行公務。”
    “這是省級重大販毒案件,如不配合,造成犯罪分子潛逃,你們要負法律責任。”
    “我們只聽韋總的。”
    “讓韋總上來,我們要她配合。”
    正在菊花和公安干警交涉的時候,電梯停在了6樓,夏菊花抬頭,韋紅梅急促的走出電梯,向前來:“有證件嗎?”
    “有。”四名彪形大漢瞟了眼著這位麗質的美女經理,急忙掏出證件。
    “有局長令嗎?通知當地派出所了嗎?”韋紅梅略帶緊張的問。她做大堂副理的時候處理過很多的客人投訴,對于把握客人的心理,還是挺自信的,可今天這么突發的事件,還是第一次碰到。
    “今天辦的是省屬案件,請你們配合。”
    聽到警察一臉嚴肅說出的話,韋紅梅很難揣摩四名警察現在到底要什么?確實公務在身還是……
    她不確定如果自己妨礙公務是什么下場,所以試探性的說出冠冕的阻止。“公安局給我們講過課。在涉外飯店抓捕顧客,不但要出示工作證,還要出示局長令,我們才能配合抓人。” 
    “不能這樣說,你要是無理阻撓辦案,我們就按防礙公務罪收審你們。”
    韋紅梅用眼角掃了一下站在旁邊的夏菊花和黃利娟,夏菊花立馬心領神會的接話。飯店里她們常常這么默契的配合。
    “這樣說就更不行了,我也學過法,別嚇唬我,韋總說不行就是不行,”夏菊花的一番話,逗得圍觀的服務員一陣大笑。
    “大哥,別嚇唬人了,現在是法制社會,辦案不規范,老百姓讓你們騙怕了。”在一旁的小帥哥也急忙插話。
    “已經20多分鐘了,如果再拖延下去,你們一個都跑不了。你韋總要負責。”高個的警察急了,狠狠瞪著韋紅梅說。
    “這樣僵持下去不是好辦法,不如請示一下。”說話的是飯店銷售部經理黃利娟,她的語氣表現的很沉穩。
    “來不及了,行不行我們都必須才取行動了。如果逃犯跑了,就把你們都抓起來。小張你去撞門。”那個叫王瑞才的非常生氣的命令到。
    “是!”咣……咣….嘩啦一聲8066的房門被小張撞開了。室內一片凌亂,窗卡被暴力破壞,窗戶打開了,追捕的逃犯已經跳窗逃跑。四名公安人員,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火氣:“都給我以防礙公務罪帶走。看把你們給能的,除了顧客,還有國家的法律嗎?你們韋總呢?一塊走。”王瑞才說著,另外三個警察把夏菊花、黃利娟、小帥哥帶走了。只有韋總不見了蹤影。
    其實韋紅梅在飯店的員工通道里。在她經過前臺去8066客房之前,已經通過監控室的工作人員,簡單了解事件的經過。和警察在六樓的交談中她憑直覺感到這件事情不像普通的客人投訴,所以才讓夏菊花她們拖延時間,而自己電話通知總經理,然后到后門等待。誰都知道在飯店帶走客人會給以后的經營造成多么惡劣的影響,而她作為副總,處理問題的能力也將成為飯店人的焦點。
    蕭利劍卻從飯店正門進入,和四名警察說了半天好話,人家不買帳。
    “我是飯店總經理,有什么事對我說,員工不能帶走。”
    “跟你沒關系 。”四名警察押著他們仨人,鉆進了警車,隨著一聲警笛長鳴,消失在夜色中。
    整個飯店嘩然了,大家不約而同地圍攏在蕭利劍的周圍,討論著對策。
    韋紅梅在監控室里看到其他人被抓的場景,等她匆匆趕到飯店大廳,警車已經開走。她臉色蒼白,情緒沮喪地走到蕭利劍的面前,沒等說話眼淚已經出來了。
    “不要怕,有我呢!”蕭利劍一邊說,一邊迅速的從兜里掏出手機撥電話,韋紅梅一動不動的看著蕭總。蕭總掛斷電話,又重撥一遍。
    “嘟……嘟……”電話響了好幾聲也沒聽見蕭總說話,韋紅梅猜想,一定是沒人接聽。
    “大家都各自回崗位,做自己的本職工作,韋總跟我到辦公室”蕭利劍掛斷電話,看了韋紅梅一眼,頭也不回的向電梯走去。
    繼續是打電話,“嘟……嘟……”還是不通。
    韋紅梅著急的問,“蕭總,這電話是打給誰?”
    蕭利劍沒回答韋紅梅的問題,只是握著手機在辦公室里踱步。突然,他想到了另外一個人,立馬打電話。
    “喂,是張叔嗎?飯店現在有點急事,……,你需要聯系一下政法委的陳書記,……對,對,好的,那我過一會給他打過去。”
    張叔?韋紅梅想,一定是張志文,她以前聽飯店員工提起過,據說是蕭利劍的表叔。這個人她見過幾面,個頭不高,約莫有50多歲,話不多,造型有點不倫不類,說老土吧又有點城里人的味道,說像個干部吧又有點老土,很多人也不知道他什么來歷,只是礙于老總的面子,大家算是把他當回事。
    此刻韋紅梅心里也很為她的同事們擔心,張志文能起作用嗎?她幾次張嘴,又都保持了沉默。說什么呢?對于自己剛才怕事的行為,在這個時候做任何解釋都顯得是那么無力,作為一個副總,最有力的解釋就是把事情處理好,不用老總親自出馬。現在倒好,自己的員工反而讓警察帶走了。
    韋紅梅覺得渾身不自在,看著蕭總焦急的步子,最終還是憋不住想道歉,:“蕭總,對不起,我……”
    沒等她說完,蕭利劍擺擺手,說:“這是我們預料之外的事情,和你沒關系,我來處理,你不用擔心!”
    韋紅梅感激地抬頭看著蕭利劍,眼前的這個男人一改以往和藹微笑的面孔,雙目緊蹙,滿臉沉思。
    又撥一遍電話,聽見對方問“誰啊?”蕭總趕緊答到“是我,蕭利劍。”
    接下來蕭總馬上陪笑說“陳書記,真不好意思,這么晚還給您添麻煩,您看,我們飯店有點小狀況……”韋紅梅乘著蕭利劍打電話的時間,走出總經理辦公室,倒杯熱水,等她再次進入總經理辦公室時,只聽見蕭總說“那好,謝謝陳書記,改天我一定好好謝謝您!”然后就掛了電話。
    她把杯子遞到蕭利劍面前,蕭利劍用手接過,放到一邊,然后用平時布置工作口氣跟她說“她們沒事了,馬上就可以回來,只是要錄個口供,我不會讓他們在公安局里過夜的,你要是不累的話,待會和我一起去接他們。”
    韋紅梅趕緊點點頭,表示同意。看著蕭總泰然自若的表情,她暗生慚愧,自己解決問題的能力怎么能和總經理比呢?雖然說在基層歷練了多年,可真的來事了卻只會掉眼淚。
      凌晨夏菊花他們就平安的回來了,盡管韋紅梅鞍前馬后的為他們做好善后,但黃麗娟的一句“韋總最后到哪里去了”讓她心慌,還是蕭總出面替她圓了場,說“我讓韋總在監控室及時向我匯報情況,要不是她,我也不可能這么快把你們接回來”。她再次感激這個老總,沉穩而且體貼人。
      韋紅梅不知道的是,王礫巖也為她的員工們擔心,只不過在幕后罷了。她也很奇怪的問為什么韋紅梅沒有被抓,蕭利劍覺得王礫巖無事生非,沒把她的話當回事。
    **************************************************************************************************

    第八章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社會的規律就這樣。飯店住了毒販的消息很快傳到蔣澤虎的耳中。他致電蕭利劍,大噴口水的諷刺調侃最后還是安慰了蕭利劍一番。蕭利劍簡單的將過程敘述,蔣澤虎幾乎用同一種口氣問和王礫巖一樣地問題,韋紅梅為什么沒被抓?
    “毛病,你也三八!多抓一個員工進去你就心理舒服了?你要是老總員工就慘了!”蕭利劍在電話的這頭狠狠罵。
    “老兄別生氣嘛!不吃飯的女人這世上也許還有好幾個,不吃醋的女人卻連一個也沒有。我也是替兄弟你著想,怕你后院著火,略表點關心嘛!既然兄弟領情,那就O了。”
    “甭操心我家的事,先澆好你的花吧!”
    “是是是,大哥言之有理,我這人澆花的手藝不行,可是我喜歡坐享其成,賞現成的花,名花雖有主,我也給它松松土嘛!”
    “得了吧,不知道哪朵名花非要往你這牛糞上插?人說,妻子如衣服,兄弟如手足。回想起來,您老七手八腳的裸奔了30年了,不知要穿什么牌子的衣服?”
    蔣澤虎說:“將來我的妻子要溫柔如情婦,欲望勝寡婦,那才是我心中最理想的女人。哈哈,當然,男人得行!”
    真是夠損的,蕭利劍暗想,不過自己應算是還行的那種。可是,妻子王礫巖呢?伺候男人這項就無法達標了。
    男人經常愛用“賤”字去貶低或謾罵女人,可他的女人卻一點那個味道都沒有。“賤內”這個詞只是古時男子對妻子的一種卑稱,“賤”字在此是虛的,是無足輕重的,而對蕭利劍而言,這個“賤”字就變得太重要了!如果一個妻子不能得到丈夫的滿足,那是否就意味著連“賤內”這個稱呼也不配呢?是否也意味著男人就有了出軌的可能性呢?外面的世界充滿誘惑,包括蔣澤虎,他就一直在釀造誘惑,他很想親眼看到蕭利劍的出軌。因為他知道,試金可以用火,試女人可以用金,試男人還是要用女人。
    五年前,也就是城里正流行“桑拿”那年頭,耀眼的霓虹燈廣告牌到處都是“溫柔港”“幸福城”之類的名堂;也就蕭利劍剛跟王礫巖結婚不久的一個夜晚,蕭利劍被蔣澤虎邀去桑拿,蒸完桑拿后就被服務員引到按摩房“松骨”。
    走過彎彎曲曲地走廊,蕭利劍覺得怪別扭,尤其穿著松垮的大褲衩,想打退堂鼓。但蔣澤虎卻一個勁地勸道:“一回生兩回熟,干嗎緊張兮兮呢。放松一些好嗎?”
    一位穿著吊帶背心的女按摩師,滿臉堆笑地迎上前來,伸出纖細的玉手,溫柔地把蕭利劍引到一個包間里,讓他躺在按摩床上,兩腿微微隆起,開始給他洗腳。霎時那件松垮的大褲衩,什么作用也不起了,他那點男人的隱私,毫無保留地暴露在女按摩師的視線里。女按摩師倒是毫無反應,而蕭利劍此時卻羞愧地不敢睜開眼睛。好在兩個人的包間挨著,能夠互相說話,要不還不知如何度過呢。
    按摩的時候,那位水靈靈的女按摩師說:“老板,第一次到這里來吧?”
    “是,以前沒來過。”
    “給你按摩好吃力。”女按摩師嗲聲嗲氣地說。
    心情有些放松的蕭利劍便笑著問:“為什么?”
    她說:“你肉多,再加上你緊張,身上的肌肉都繃得很緊。”
    “好,我放松。”
    “哎呀,我很熱,怎么辦?”
    蕭利劍說:“歇會兒吧。”
    她又說:“老板,我要歇了就賺不到錢了。”
    蕭利劍又說:“那就接著按。”
    她焦急地嗔道:“我就是熱,怎么辦?”
    旁邊包間的蔣澤虎聽了干脆道:“熱,就把衣服脫了唄。”
    于是,她就楚楚然把衣服脫了。蕭利劍愕然說:你咋都脫呀?
    她說:“他叫我脫的嘛!”
    蕭利劍說:“哎呀,你快穿上衣服!你咋這么蠢,不能把空調打開嗎?”
    那個女按摩師重新把衣服穿上,并沒有打開空調,又繼續給他按摩。此時的蕭利劍思想完全放松了,他閉著眼睛盡情地享受著:難怪國家要三令五申地打擊腐敗,原來腐敗起來是何等地舒服呀!可轉念又一想,這種地方不能來,常來一定會上癮。蔣澤虎那面的聲音已經告訴他,這是他經常光顧的地方。
    那是蕭利劍第一次走進按摩房,也是最后一次。走出熱氣騰騰的“桑拿中心”后,蔣澤虎沖蕭利劍狡黠笑道,“你今晚非失眠不可。”
    果真,那晚上,蕭利劍失眠了,從那次以后,蕭利劍再也不跟蔣澤虎去那些娛樂場所了。
    ************************************************************************************************
    第九章
    春天,冷空氣拔腿剛走,今年人們還沒有感覺到春天的柔情蜜意,天氣頓時變得炎熱起來,好像城里的春天和夏天一塊來臨。
    大街上的熱鬧場面,已經被夜色收斂了,韋紅梅帶著滿身酒氣,搖搖晃晃地走進樓梯,悄悄地開開門,輕輕地關上關窗,望了一眼窗外的夜色。
    趙之君早就躺在臥室床上休息了。韋紅梅想著男人已經睡著了,以免驚醒他,便躡手躡腳進去,小心翼翼地上了床,掀開被子,緩緩地躺下。“我想開燒烤店!”被窩里冒出了趙之君的聲音,將韋紅梅嚇得一陣冷顫。“什么?開燒烤店?”韋紅梅愕然問道。
    “對,我也不能老這樣閑著,都要憋瘋了。我有一個朋友,在南園小區附近開了一間燒烤店,生意挺好的!”趙之君道。
    “不行!哪怕再小的生意都很累人的!你身體不好,現在肯定不行!”韋紅梅斷然否定了他的想法。
    “那我就去炒股票!”趙之君猛然從床上坐了起來道。
    韋紅梅也坐起,開了房燈,望著他。
    趙之君以前,在一家公司當倉管員時,辦公室只有一臺電腦,主要給主管使用,可有一個股迷同事,只要見主管不在跟前,他就開始炒股,像電影里地下工作者一樣,小心翼翼地搞,生怕身份露餡。
    趙之君從未炒過股票,很不理解那人的癡迷。這些日子,他閑得慌,就經常到附近的證券廳去打發時間,有時候一呆就是五、六個小時,還在那里認識了一些常客,當然多是中年人,慢慢地,他還從那些“老”股民的身上學會了看k線圖,分析大盤及個股走勢。都說在城里不跳槽、不炒股,就不是城里人,韋紅梅在城里生活十多年了,卻從未見證過股票市場的潮起潮落。
    她想了想,輕聲道:“好吧,你就拿兩萬塊錢去試試,要不,還有愧于咱老公在城里過了這么多年呢!”
    說這話的時候,韋紅梅是略帶興奮的,她是在為趙之君的積極舉動而欣慰,所以,韋紅梅還無意識地將身子側靠向趙之君,緋紅的臉朝他緩緩飄移,像一朵嫵媚之花一樣向他綻放。
    然而,趙之君卻沒有主動迎合她,而是后移了自己的身體,并慢慢地將她熾熱的手挪開,淡淡地說:“睡吧。”身披薄衫的韋紅梅感到一陣寒意,失落地躺到床上。
    韋紅梅睡下了,可是趙之君卻一直坐著。韋紅梅問他:“咋不睡呢?”趙之君默然不動。韋紅梅用右肘輕輕地頂了頂他。他終于開口道:“咱分床睡吧!”
    身邊睡著一個男人,韋紅梅難免會有心動情致之時,而每當趙之君委婉拒絕她的時候,她自己也尷尬,而對于趙之君可不是尷尬,而是負疚與痛苦。為了不給趙之君內心帶來這些,韋紅梅也就自然同意他的想法。
    事實上,韋紅梅早就聽說這些年,大城市流行夫妻分床的事了,不僅如此,她還聽說過諸如“一等夫妻分房睡,二等夫妻分床睡,三等夫妻同床睡”之類的說法。她也曾經想不明白,分房睡、分床睡,怎么就高出一等了呢?距離產生美?轉念一想:不對,沒有錢的夫妻租來的房子,只能睡一張床,所以是劣等;稍有錢夫妻買了房子,可以分著床睡,所以是次等;有多套房子的人,自然就能實現分房子睡了,錢不在話下的人自然是一等了。
    可是,自己呢?租房一族,可是也要分床睡。自己是哪一等呢?一夜轉輾,韋紅梅都沒睡著。
    然而,第二天從單人床醒來的趙之君,就毅然成為一名不起眼的小股民了。倒霉的是,趙之君一進證券所恰逢股指大跌,買了“地質科技”,股,隔一天就開始連續暴跌,約摸一算,才三四天兩萬塊錢就虧掉兩千多。
    韋紅梅知道后,還發了一句牢騷:“還不如買地產股呢,現在房價漲得這么快!”趙之君瞪了一眼韋紅梅,韋紅梅連忙閉嘴。
    股市套了牢,就像套在趙之君的脖子鐵鎖鏈沉重,顯得更消沉,動不動發脾氣,橫豎看韋紅梅都不順眼。漸漸地,還偷偷地到樓下的小賣鋪去搓麻將。
    韋紅梅知道,他曾經沉溺于麻將三四年時間,直到他母親的去世,才讓他戒去麻將癮。她不僅擔心趙之君又沉溺其中,而且也不想讓他跟那小賣鋪的女售貨員有過多的來往——據說她還是個三十來歲的寡婦。
    “要不,到職介所去看看,找點輕松些的活兒做做。”飯后,韋紅梅勸道。趙之君聽后,自怨自艾地道:“能干啥?能有啥輕松活?擺攤賣水果?還是找輛三輪車,蹬三輪車我行!可是,市區禁止啊!”這話說得讓韋紅梅覺得自討沒趣,只有默默嘆氣。
    那天晚上吃過飯,趙之君又到樓下的小賣鋪去打麻將了,留下韋紅梅一人。疲憊的韋紅梅收拾完家務,便走進衛生間里,釋放自己一天的倦怠。
    自從韋紅梅知道,趙之君得陽痿病以后,再也不敢用穿性感衣服之類的誘惑方式嘗試激發他的激情,甚至連他的一切都懶得理他。出租屋里猶如住著兩個陌生人,不說話,各顧各的。兩個生命之間的距離似乎一下子被拉開了許多。
    韋紅梅很少一個人悶在家里,尤其是周末,突然一天沒事,她感到很孤獨——跟趙之君結婚以來,她第一次感覺到如此孤單。孤單的原因無非是現如今還沒有自己的孩子。
    又是周末,趙之君溜出去做他該做的事去了,韋紅梅緩緩地從床上爬起來,渾身酸疼,有些感冒的跡象,披頭散發地對著窗口恍然靜坐著,一會兒后又倒下睡覺。不知什么時候,一串手機鈴聲,才讓她徹底從恍惚中醒來。是黃利娟打來的。她在電話中問道:“趙姐夫不在吧?”韋紅梅忐忑地嗯了一下。她又道:“那我一會兒到你家找你!”黃利娟一向快言快語。
    沒一會功夫,門鈴響了,韋紅梅趕緊去開門。
    “啥事呢?”韋紅梅望著披頭散發的黃利娟問。
    “紅梅姐,下午陪我去做頭發吧!”黃利娟拉了拉韋紅梅的手臂懇求她。
    黃利娟皮膚白皙,臉蛋潤滑,配著一副微微卷起的烏黑秀發。這般搭配,在韋紅梅看來,就是一種和諧之美。聽后,韋紅梅盯了她一眼道:“不去!好好的頭發干啥老折騰啊?”
    “哎呀!女人嘛!要學會經常改變自己,我這頭發,你瞧瞧,不染點顏色就落伍啦!”黃利娟振振有詞。
    “你的那個小帥哥呢?讓他陪你去!”韋紅梅笑道。
    黃利娟詭秘一笑,她當然不會讓男人陪自己進出美容場所,何況小帥哥并不像韋紅梅說的那樣,可以用“你的小帥哥”五個字來界定的。
    小帥哥只是一個帥小伙,年齡跟她差不多,比她先一年畢業來飯店,幾年過去了,他還是飯店的營銷員,而她則成為飯店的營銷部經理。
    小帥哥不是“她的”,有兩層因素:其一,小帥哥之所以被稱為小帥哥,因其長得挺帥,大伙給他起的綽號,把姓李名眉宇的他,喚作光鮮的“小帥哥”。也正因為他帥,所以飯店同事、路邊饞貓都愛色迷迷地盯著他,圍攏著他轉,郊游、飯局、牌局之類的約會不停,黃利娟也只不過是他身邊的一個分子而已;其二,雖然小帥哥自稱只對黃利娟情有獨鐘,但黃利娟深思熟慮后,也決定暫不考慮他的“進一步”的請求。所謂“進一步”,當然是指結婚的事了。這些看在他的帥哥份上,她早就美滋滋暗地里享用過了,而他“進一步”提出要與她結婚,她不同意。
    黃利娟知道,這年代男女同居與結婚的區別并不多,僅僅是財產的重新組合與分割而已。他的財產有多少呢?當他提到“結婚”兩個字的時候,黃利娟反而開始對“財產”兩字敏感起來。
    不久前,她聽了一個銀行理財專家的課,他問在座的學員說:“一個家庭在這座城市里,如果想過稍微好一點的日子的話,一輩子大約需要花多少錢呢?”
    她注意到他說的是“稍微好”三個字,于是,她就冒然得出了200萬的約數來。然而,專家將一項項的支出列出來:“購房費用、買車養車費用、撫養孩子費用、退休養老費用、正常生活開支、醫療費用等等……”加總后,得出了是一個令她咂舌的數字:400萬。媽呀!哪來那么多錢?她捏了捏手指想:按她目前的收入水平,干滿一輩子也不見得爭到啊,自己還想著干到四十五歲就瀟灑退休遨游世界呢!
    堂下一片嘩然的時候,專家又開口道:“錢從哪來?兩條比較現實的路,要么理財投資,要么找一個有錢的對象結婚。”
    的確,在她的周圍,有很多飯店女服務員,都找了有房,有車的不同年齡的男人嫁出去,起初她多少覺得總有賣身的味道,很是為那些女孩感到悲哀。但經專家算了這么一筆賬之后,她倒也能理解那些女孩的“人生大計”了。
    她們的收入都比她低,她們的境地就是:在高消費的城里,要想活得滋潤,要么成為金錢的奴隸,要么成為有錢男人的附屬,當然,金錢的奴隸是沒有幸福可言的,男人的附屬還未必就不幸福呢!
    聽了專家的演講之后,黃利娟對小帥哥逐日冷落起來了,理由很簡單:你小帥哥是帥,但也是被別的女人欣賞的呀!你有四百萬嗎?你有四百萬的潛力嗎?哪怕減一半也行!可是,你沒有,你畢業三年多依然還是個營銷員,你的工資甚至比我少一半,你父母都是地地道道的農民……就這樣,黃利娟羅列出一大堆的理由說服了自己。
    說服自己之后,就在一個月前,黃利娟就以“咱倆的性格差距太大”為由提出分手。可小帥哥怎能揣摩透女人的心思,只知道信誓旦旦地說了一些諸如“改變自己”,“讓你成為最幸福的女人”之類蒼白無力的語言,壓根兒就不曉得黃利娟嘴里的“差距”的真正涵義是什么。
    小帥哥是四川男人。黃利娟很明白這個道理:在高消費的城里,男人沒錢,就如同四川話說的,男人不能“雄起”一樣殘酷。所以,他們的關系,就在一曲熱烈的桑巴舞曲中暫告一段落了。
    然而韋紅梅并不清楚內情,只是覺得好些日子沒見過那位陽光的帥哥了,于是又追問:“小帥哥最近咋很少露臉了呢?”
    “哎呀,別提他了!那人沒出息!我們分手了!”黃利娟冷道。
    “他甩了你?”韋紅梅一臉驚訝。
    “被我甩了!”黃利娟很直白。
    “他可是多少人心目中的白馬王子啊”!
    “燒香的不一定都是和尚,還可能是熊貓;騎白馬的不一定都是王子,還可能是唐僧。”
    韋紅梅似乎意識到什么,無語。
    黃利娟笑道:“紅梅姐,你還是陪我去吧!我明晚上——,哎呀,你陪我吧,做頭得好幾個小時,要不悶死了!”
    韋紅梅嘻嘻一笑,道:“明晚又去約會?又有一個新的主角?又是一個帥哥吧?”
    黃利娟臉露羞紅,俏皮道:“干嗎用這么多‘又’啊,好像我是獵艷高手似的!”
    韋紅梅望著她問:“玉梅呢?你約她去呀!”
    黃利娟噘嘴,嘆道:“她呀!我都好長時間沒見著了!”
    韋紅梅訝異問:“她不跟你住一塊么?”
    黃利娟瞪著大眼珠子,才發現自己捅了韋玉梅的簍子,只好反問韋紅梅道:“她早就搬出去了呀,沒告訴你嗎?”
    韋紅梅臉色一沉,剎那間,啥心情都沒有了。黃利娟見狀了解釋了一番,勸她別擔心之類的一堆話,最后也只好獨自一個人去了發廊。
    ************************************************************************************************
    第十章
    韋紅梅很清楚,她應該照看好自己的妹妹韋玉梅,她肩負著老母親的期待。然而,從韋玉梅來到城里的那一刻起,韋紅梅就料到這個尚未開竅、自由任性的妹妹,并不是一盞省油的燈。
    韋紅梅的母親只生下兩個女兒,韋紅梅在城里打工,韋玉梅考上了大學,讀的酒店管理專業。自從韋玉梅畢業后,也到城里賺錢,村里的人羨慕得很,而年邁的老人也樂意將閨女的孝順行為說出去,比如中秋節,韋紅梅都會給老娘寄月餅,比如過春節,她會給老娘寄錢,平時送衣服等等,能說的都拿出去說,總想以此來證明“生男生女都一樣”的道理,甚至還想證明“我家閨女有出息”的事實。
    韋玉梅坐車到城里時,正值韋紅梅與趙之君結婚的第二天。韋玉梅在車站等候韋紅梅來接她們,但是等了兩個小時也沒見韋紅梅的蹤影,身邊不停有鬼鬼祟祟的人在騷擾她,一陣問她要不要住房,六塊錢一晚,一陣又問她要不要找工作。韋玉梅早就聽說過,車站附近治安很亂,發生過形形色色坑蒙拐騙的事情,所以不敢輕易相信別人。紋絲不動地站在門口,是對付那些人騷擾的最好辦法。
    當然,她像門衛一樣的姿態,也惹來不少行色匆匆路人的眼光。等不著韋紅梅,韋玉梅心里的怨氣來了,就給姐姐打電話。
    愛面子的韋紅梅,并沒有乘公交車去接妹妹,而是讓趙之君開車去接,于是便解釋道:“我已經讓你姐夫開車去接你了,可能路上塞車了,別著急。”
    通往車站的路上,果真是嚴重堵車,塞得嚴嚴實實的,十分鐘走不到十米。趙之君也焦急萬分,他給韋紅梅打電話:“讓玉梅自己打車吧,車站通往市內的路是通暢的。”
    韋玉梅坐上車后第一次發現,城里的出租車便宜得嚇人,到哪都十塊。韋玉梅下車后不停地叫著,隔日,讓她的新姐夫用自己的出租車,拉她在城里找工作。一連七天,趙之君負責將她從水泉溝拉到開發區,到市人才大市場去找工作。路上,趙之君還問韋玉梅:“黃利娟剛來城里就有單位了,你咋沒有呢?”韋玉梅淡淡地答道:“人家那是交大的本科生,我呢,是不知名學校的大專生。”
    僅有大專學歷的韋玉梅,在城里的人才市場上,一點優勢都沒有,一連找了半個月,工作依然沒有著落。雖然參加了不少面試,見識了形形色色的企業,但讓她眼花繚亂的市場似乎暫時沒給她任何機會。無聊的呆了兩個月后,她收到了參加面試的電話,是一家藝苑賓館,規模不大,二星級,準備招聘一名主管。她通過了第一輪面試,第二輪則是叫什么“無領導小組”的討論,六個應聘者圍在一塊,在規定的半個小時內,現場討論一個叫“孤島救生”的營救方案。這種面試方式,韋玉梅壓根兒就沒有聽過,沒經驗的她,因方案的觀點不同,而跟大伙爭辯得耳紅臉赤,被淘汰。
    被淘汰的韋玉梅很納悶,想:那天討論的時候,連面試官也沒有呀,他們憑什么淘汰我呢!后來她在人才市場上,與一位大學生聊天時才獲知:并不是沒有面試官,只是未露面,藏匿在隔壁房間里。他們通過攝像頭觀察應聘者的表現呢!韋玉梅驚訝地望著大學生道:“這不是監視么?”在一個民主自由的社會里,信任及尊重他人是非常重要的生活倫理,而她應聘被監視卻恰恰與之相悖。
    另外兩家同意錄用她,可她卻放棄了。一家是廣告公司,讓她搞去營銷,底薪400元,有豐厚的提成。韋玉梅問招聘官:“一個月提成大概有多少?”
    招聘官爽朗地說:“干好了一兩萬沒問題!”韋玉梅聽后頓時一怯,心里嘀咕:有那么多做廣告的嘛?如果有,錢也太好掙了,既然這么好掙,還有那么多人去報考公務員干嗎?一定是個騙局,或者就不是一般人能做的來的事情,及早離遠點。
    另一個是城鄉結合部的被服廠,在人才市場上,人事經理就當場拍板,想讓她去做行政文員,工資1500,包吃住。韋玉梅想去工廠看看,于是就坐上老板的面包車,在路上顛簸了三個小時,弄得想嘔吐,當韋玉梅有些后悔的時候,終于到了目的地。她下車一看,簡直嚇了一跳,在沒有任何城市氣息的土山坳里,唯一比較摩登的現代建筑就是那座七八層高的白色廠房,周圍光禿禿的山團團包圍,僅有來時的水泥路蜿蜒盤旋著,想要伸出這片荒涼。
    韋玉梅心想:這哪是工廠啊,倒像是監獄!于是,假裝對經理說要回姐姐家取衣物,明天一早就來報到。經理聽后很高興說:“那好,這地方沒公車,我讓司機送你回去。”韋玉梅就想騙到這句話。
    在人才市場上逗留了一個半月后,工作依然沒著落的韋玉梅,鼓起勇氣嘗試著去找藝苑賓館的人事經理,祈求他給她一個鍛煉的機會。人事經理叫王陽,是個三十四五歲的男子,高個,操東北口音,四方的臉上帶著一副黑框眼鏡,看上去挺斯文。聽了韋玉梅的訴求之后,他并沒有給出答案,而是點起一根煙,獨自抽著。瞇著眼睛,酸溜溜地看著她,簡直換了另一個人。
    韋玉梅在煙霧彌漫的辦公室里不知所措,望著他,像等待福利彩票開獎一樣,眼巴巴地望著他。煙抽不到一半,他便狠狠地摁死在煙灰缸里,望著韋玉梅道:“這樣吧,給你一個機會,從基層干起,三個月后給你考核,考核達標就聘用你做想應聘的崗位,你考慮一下行不行?”
    事實上,王陽說的“基層”就是服務員。其實城里勞務市場出現了服務員短缺,很難招聘到女性服務員,于是,他就利用了韋玉梅急于找到工作的心理騙來充數,三個月后再說,這樣,他也好交差。
    可是,全然不知情的韋玉梅,此刻的心情卻像是落難人遇到了救世主,除了感激之外,基本上沒有去考慮就拼命地點頭。當韋玉梅將此事告訴韋紅梅時,韋紅梅并不是很滿意,但沒再多說什么。就這樣,韋玉梅終于帶著成為主管的憧憬,成為藝苑賓館的服務員。
    上班沒多久,韋玉梅就尋思著搬出去住了,原因是單薄的身子經不起折騰。
    在賓館里當服務員很辛苦,一個人每天要打掃二十多套房間,長時間勞作腰酸背痛不說,而且還要倒班。早班的時候,天色蒙蒙亮就出發,趕到賓館得立即開始查房,清掃房間。外國人居住的房間反而容易打掃,因為他們有良好的生活習慣,從不亂丟果皮紙屑,可回收的和不可回收的垃圾,分別存放在塑料袋里,衛生間使用之后,一般情況下都用凈水沖洗。
    絕大多數中國人,也很自覺地把房間保持的比較干凈,最討厭的就是那些帶車來的高級領導們。他們一來,賓館就要啟動VIP接待程序,不但要求賓館各級領導到大廳迎送,還要求樓層服務員到電梯門口引路。有時一等就是一個多小時,自己的房間沒時間打掃不說,還要隨時聽從他們吩咐。一件事不順心就投訴,很多服務員都是因為他們而拿不到全月的工資,獎金那就更不用提了。
    最讓人生氣的還是那些小車司機們,平時跟隨主子點頭哈腰的一副奴才像,遇到服務員,他們比主子還牛逼,根本不把服務員當人看。房間也被他們折騰得不像樣,挺好的一塊地毯,就舍得往上面丟煙頭,被燙得坑坑點點,實在是慘不目睹。服務員遇到這些事情頭都痛,因為善后的工作全要她們來做。坐在地上用木措擦除燙傷,再用新地毯頭一塊塊地補修好,一個煙頭就得補修二十多分鐘,那肯定不能準時下班。賓館看在他主子的面上,還不能罰款,真是缺德死了。
    而上晚班的時候,就更可怕了。那些暴富起來的客人,更沒德行。酒后光著身子,在樓道里喊服務員。不去吧!不知道他發生了什么事;去了吧!有時什么事都沒有,似乎有露癖的嫌疑。很多服務員都沒結婚,看到那些沒德行的男人就厭煩。
    韋玉梅每天在基層干苦力,她天真的認為著王陽能在三個月后將諾言兌現,所以她很賣力,為的是能盡早得到提升。清掃客房的工作勞動強度是大了點,但也不乏“外快”。韋紅梅隔三差五的都能在房間里拾到離店客人遺留的物品,到飯店的第三天,她在房間被子底下,就發現了八千多元錢。當時也進行了一場激烈的思想斗爭,真想自己留下,可是為了那個主管位置,她還是將現金交了出去,賓館只給五十元作為獎勵。
    為了主管,她還要忍受小夜班。小夜班零點下,通常這個點馬路上的人很少,姐姐家又在石洞子溝里,女孩子一個人走夜路,難免心里七上八下的。一個星期下來,韋玉梅就吃不消這樣來回折騰,人也消瘦了很多。
    韋玉梅思忖著搬到賓館的集體宿舍去住。但是,在后勤部辦好入住手續,跟著行政內勤到賓館的宿舍后,她便打退堂鼓了。十二個女孩同在一個不足三十平米的房間里,擁擠自不用說,而且根本就不像是一群年輕人應該住的地方。
    屋內零亂不堪,鐵架床沿上晾著大小不一色彩各異的乳罩、內褲等女性衣物。或許是同樓層住著異性,怕春光外泄,玻璃窗上貼著厚厚的報紙,一進門就覺得昏暗而陰濕。行政內勤似乎從韋玉梅的臉上看到了失望,便安慰她:“這一帶房租很貴,賓館能提供地方就不錯了!糧食賓館的服務員們還住的是地下室呢!不過,很多同事都是臨時住這兒,沒過多久就到外面租房去了!”
    不住不行呀!她還是倔強地住了下來。沒想到睡至后半夜,問題就來了,正在發育期的一幫少女,怎能自甘寂寞,一個個從外面約會回來,那種興奮的樣子,不說出來好像會死,躺在被窩說自己的男朋友是如何獻殷勤的,或者如何想沾她的便宜,她是怎么回絕的等等。
    好不容易盼著這些情竇初開的少女睡下了,那邊放一個屁,這邊就有人吧嗒嘴,還伴隨著一些遺語,像鬧鬼一樣,實在難以忍受。
    韋玉梅也是第一次和這些低素質的人住在一起。在上大學時,四個小姐妹住一個學生宿舍,大家覺得非常新鮮。現在二十多人住在一起,情況變得不敢想象。
    終于盼到了天亮,韋玉梅拎著包還是回姐姐家,韋紅梅驚訝地問:“咋回來了?”韋玉梅失落地道:“不是人住的地方,我不想住!”
    韋紅梅本來不放心讓韋玉梅獨自住外面,但并不寬敞的出租屋里多了一個人確實也不很方便,于是在千叮嚀萬囑咐之后才讓她搬出去,如今卻又看到韋玉梅回到門口,臉色不自覺地忽閃過一絲陰郁,“噢’一聲之后便轉身到廚房做飯。
    ************************************************************************************************
    第十一章
    于是韋紅梅便給母親打電話,告訴她韋玉梅的難處,并征詢她意見,可否讓韋玉梅自己在賓館附近租房子住。母親聽后道:“玉梅太單純了,你讓她一個人到外面去那咋行呢!外面多不安全!上下班就讓趙之君接送一下唄!”韋紅梅聽后不悅:“媽,不是我硬要讓她出去,她自己也有這想法,再說,趙之君一個開出租車的,沒個準點,他現在連我都懶得接送!”母親道:“要不讓玉梅換個工作得了!”韋紅梅現在還沒有這個能力,只好無奈地說:“其實玉梅住我這兒吧,主要是公交車太少,每次等車都要老半天!”
    母親又問:“哎,黃利娟她住什么地方呀?”
    “是我們地質飯店的集體宿舍,不過那兒都是中層以上干部,飯店給些補貼,剩余費用是合住的人自己掏腰包。”
    “錢倒不是問題,交通方便嗎?”
    “如果玉梅能住黃利娟那兒交通就方便多了!”
    母親道:“你就找黃利娟說說,有她照顧著,我也放心些。”
    “那只能方便時跟她談談了。”
    沒了選擇,韋紅梅只好繼續讓韋玉梅住在自己家里。
    然而,沒過多長時間,韋玉梅突然又要搬出去。忍受了上下班來回折騰之后,卻誕生了另一種不習慣,就是來自韋紅梅房間里的聲音。
    韋玉梅比韋紅梅小七歲,在韋紅梅眼里,二十出頭的韋玉梅還只是懵懂的丫頭。然而,韋紅梅低估韋玉梅,要不就不會對妹妹說的一個句話感到詫然。
    那天韋玉梅突然跑到她臥室里疑惑地問:“姐夫是不是下半夜還回來?”韋紅梅愕然,不知怎么回答,臉上頓時泛紅。
    那個月趙之君恰好輪到通宵晚班,有幾次在凌晨四五點鐘,客少、人困時,就干脆將車停在樓下,悄然溜回韋紅梅身邊偷懶了。可是,新婚燕爾的男人,旁邊睡著新鮮的女人,哪會有困乏呢,欲望一來,偷懶就變成了偷樂。
    房子是租來,隔音效果差,即使是三更半夜悄然進行,韋玉梅也一樣被吵醒。她被這種憎惡的聲音刺激著,輾轉反側,幾次之后,終于受不了,又冒出搬出去住的想法。
    韋玉梅來城里之前,老母親對她說,你要是也去了,咱家就剩下老娘孤零零一人了。其實,老人想留住韋玉梅并不是怕孤獨,而是奢望有學歷的韋玉梅能找個好男人回來倒插門。但是,韋玉梅是自由任性的女人,大專畢業時,不僅沒有把男人帶回來,而且還早早地把處女之身也給了對方——劉思民。韋玉梅之所以憎惡韋紅梅夫婦從隔壁傳來的那種聲音,就因為跟她那次處女落紅的疼痛經歷有關。
    劉思民確切說還不算是個男人,而是一個成熟味道濃一些的男孩。他是酒店管理班的班長,父母就是本院校的教師。韋玉梅在大學的頭兩年,并沒有引起劉思民的注意,到了最后一年,他突然發現韋玉梅的身體,如同一夜成熟的葡萄一樣,不僅胸脯部位比別的女人豐滿,而且穿上牛仔褲后,身上的線條凹凸迷人,成了班里的最鮮艷的一朵花。
    劉思民開始追求她了,頻繁地帶她到繁華的市區去吃她的最愛——肯德基辣雞翅,讓她滿足得心花怒放,吃到第十三次的時候,劉思民就在回校的路上趁著夜黑將她吻了。
    周六晚上,他們倆吃過一餐肯德基,看完一場電影后便返回學校,學校離市區有九里路,平日都得乘公交車,但這一趟,在韋玉梅的提議下,他們決定手牽手步行回校。
    在第六里路之前,他們是甜蜜的,但是走完第七里后,從小在城里長大的劉思民雙腿發軟,腳板腫痛,再也走不動了。
    于是,一對戀人就在路邊黑幽幽的草地上坐下休息。他很規矩,但她慢慢的把肩膀靠過去,他緊蹙起來,不知道怎么辦,她看他沒反應,便把他的左手拿起,然后整個人往他大腿一躺。他就感到他的身與心一齊被她的嘴唇吸引去了,他只感到快活,溫暖,與任何別人所不能給他的一種生命的波蕩,在她的面前,他覺得她是荷塘里,伏在睡蓮的葉子上的一只翠綠的青蛙,她的周身都是香,美,與溫柔。他的頭慢慢地低下,就嘴對嘴了。問題來了,兩個人都激動得渾身發抖。一秒,兩秒,三秒,他們在近距離對看著,然后是韋玉梅主動把舌頭伸了過去。劉思民即刻剎住一切動作,連忙說:“去我家!”
    “去你家?你爸媽呢?”韋玉梅驚訝地問道。
    “他們去青島了。”劉思民火般的眼睛盯著韋玉梅。
    第一次被親吻后的韋玉梅心頭也熱著,于是就被劉思民帶到家里。
    大學女生的寢室,到了晚上就有臥談會,日趨成熟的女孩們,話題自然避免不了談女人的第一次。
    韋玉梅記得,有一位同學看完一場電影后便感慨說:“嗨,做女人真倒霉!”
    大家問她為啥這么感慨。她回答說:“電影里的初夜情節,總是伴隨著第二天床單或毛巾上留著一塊血跡,你想我們平時哪兒割破了,都不會流那么多血,可想第一次會有多疼呀!”
    她的話有一絲憂傷,讓大家也情緒低落地沉默起來。韋玉梅也這樣想,唉,為什么要長大呢,以后還得結婚,經歷那么痛苦的事兒。但是當時很流行網絡里的愛情小說,那種很美好、很神圣的愛情讓每一位女生都很沉醉,她們根本無法把美好的愛情和“痛苦”的流血聯系在一起。
    痛苦多數來自于貪婪,韋玉梅也一樣,她壓根兒就無法抵御親吻的誘惑。
    那天晚上,韋玉梅看到自己也流血了,但沒有她們描述的那樣痛苦。然而,女性的生理構造決定了她是個失敗者——她將處子之身“給”了他,而當有一天,渴望回到那個要了她的處子之身的男性身邊時,他卻異常地對她冷漠起來,僅僅隔了七天時間,他已經變了一個樣:他帶女同學回家過夜的事情,被他母親知道了,他們的戀愛遭到了副教授母親的強烈反對,并施以“升本科”、“考研”“讀博”才有出息的一番教育,他默默地認同了母親的觀點,于是,便對她冷落起來了,還淡淡地對韋玉梅道:“以后有緣再續吧。”
    “續個鬼!你軟弱!你無能!你混蛋!”韋玉梅忿忿地罵道。劉思民站著一動也不動,原來的那個白皙、文氣,身上散發著干凈氣味的男生美好形象,在她心里徹底毀滅了,他變得一無是處,她變得后悔莫及,嚶嚶地哭著跑開了。
    疼痛中的韋玉梅來到城里,她跟多數人不一樣,很多人都往往是帶著夢想和對城里的憧憬而來,她卻帶著一絲艱澀而疼痛的過去,哀漠地來到這座優美的城里。只是,在家人的眼里,韋玉梅只不過是一張剛剛舒展開的白紙,單純而潔白。
    她并不是一張白紙——那天晚上,她從夢中被隔壁的聲音驚醒,而后就像舊病復發一樣,胸口又開始疼痛起來,因為那種聲音殘酷地把她深埋在心底的疼痛一片片地挖了出來。搬出去!當時,她就毫不猶豫地下了決心。
    要搬出去就必須有租房的能力,那天韋玉梅掰了掰手指,恰好是來到藝苑賓館滿三個月了,于是在下午交班后,就去找人事經理王陽。王陽在三個月后,重新見到韋玉梅時,才愕然發現,韋玉梅雖然穿著賓館服務員的制服,但絲毫也掩蓋不住,她玲瓏浮凸而高挑的身材,而且在紅色制服的襯托下,她的粉白臉蛋、白凈柔滑的頸脖更惹人注目,朱唇明眸,端莊秀麗,雖不是尤物,也算是美人胚子一個。
    韋玉梅單刀直入,向他詢問轉正考核的事。王陽聽后一顫,看著單純而天真的韋玉梅,他忽然有一種不可告人的欲望從心底浮出,那種貪婪的目光騷動起來,不停地在她身上打轉,支支吾吾地答道:“噢……你的表現不錯,轉正問題已經向總經理提過了!”
    “那——不用考核了嗎?”韋玉梅問。
    王陽解釋道:“你的工作表現就是考核,總經理可能比較忙,我再催催他批下來就行了!”韋玉梅一聽,心花怒放,連忙道謝。
    王陽望著韋玉梅,色心悄然而至,忙笑問:“怎么謝啊?”
    “王經理賞臉的話,我請吃飯!”韋玉梅興奮道。
    王陽果然爽快地答應了,并且說:“你請我吃飯,我請你唱卡拉OK!”倆人到一家東北菜館點了一盤芹菜餃子、一份拍黃瓜和一盤醬骨頭。
    撐著肚子從菜館出來后,王陽帶著韋玉梅來到夏威夷酒吧,笑說:“這地方有品位,喝酒唱歌都行。”
    平日,韋紅梅管得緊,韋玉梅很少單獨出去玩樂,這是她第一次走進酒吧,也第一次走進城里的夜生活。踏進酒吧時,燈紅酒綠人影攢動的景象,給她帶來了猶如初吻一樣的感覺,興奮中帶著一絲忸怩,渴望中帶著一絲膽怯。
    韋玉梅在王陽的勸說下喝了不少酒,神志開始迷糊。韋玉梅沾酒就臉紅,老母親也說韋玉梅是酒精過敏,在家里,誰也不會讓韋玉梅喝酒。韋玉梅是一棵嫩草,一家人都小心翼翼地呵護她,盡管走向了社會,但在家人心中,韋玉梅還是個小女孩,老母親交待韋紅梅要看好她。可韋玉梅卻自認為已經是成年人了,該有自己的主意、男友以及隱私了。于是,兩種錯位的價值觀就帶來了系列的沖突。
    韋紅梅總不讓韋玉梅泡在網吧里,擔心她沉溺在虛幻之中;她也不贊賞韋玉梅穿細而高的鞋子;不準她穿暴露很多的吊帶上衣。韋玉梅每天出門前,都要往身上噴灑香水,韋紅梅卻說。“一個賓館服務員,哪需要噴香水呀?有一點淡香就可以了,濃香更顯得你身份低下”
    韋玉梅逛街時,想穿吊帶裙,外披黑色透明披肩時,韋紅梅不客氣說她:“一點兒也不大方,就像個煙花女子。”韋紅梅對韋玉梅的事干涉多了,韋玉梅便慢慢開始抵觸,并有了反感,處處警惕著韋紅梅,將自己封上一層厚厚的保護膜。
    漸漸地,韋紅梅發現韋玉梅不肯跟她談心事了,而她這個妹妹的性格,變得越來越叛逆,越來越多的想法,與這個姐姐斐然迥異。
    比如,在城里韋紅梅總以家鄉出了個詩人郭小川而感到自豪,可她卻一點也不喜歡。韋紅梅剛來城里時,看到電視臺播放有風山古戲樓的景色,便津津樂道地向室友們推介起自己的家鄉來。相反,韋玉梅卻認為,那些古建筑就是家鄉人們思想的一種映射:守舊,自足。我是屬于現代社會的,她一直這么認為,所以她熱衷與流行的東西,只要有條件,她會盡情去享受。
    酒在有時候,就像照妖鏡,盛滿了酒的酒杯,都有一個詭秘的鏡面,人的本性在那面鏡子前,很容易就顯露無遺。
    王陽喝過酒后色膽大了,他有備而來,是計劃的最終得逞者,他將走路搖晃的韋玉梅,攙扶著走進一家小旅館。
    這一夜,最著急的當然是韋紅梅了,她見韋玉梅深夜未回,便不停打她手機。韋玉梅沉沉地睡過去了,王陽見韋玉梅的電話響個不停,便冒充韋玉梅寫了一條“今晚通宵加班”的信息,給回了過去,然后便將手機關掉。韋玉梅醒來的時候,已是第二天清晨,房間里只剩下她一個人,她搖了搖漲疼的頭,流下了兩行眼淚。
    被王陽占了便宜的韋玉梅,一直在等候自己成為主管的那一刻,然而,現實卻無情地給她一個巴掌:簡單的她,并不知道那時候的王陽,已經是身在曹營心在漢了,他已向總經理遞交了辭呈。
    幾天之后,當她再次來辦公室找王陽時,她發現人事經理的位置上,坐著另一個人。她木然地從辦公室走出來,胸口一陣陣地發痛。
    當晚,她在噩夢中見到王陽猙獰的嘴臉,一身冷汗地坐在床上發呆,隔壁就是姐姐與姐夫倆的動蕩。
    剎那間,狂歡與凄苦的抗衡,讓她對韋紅梅有了莫名的恨意,這恨意深藏在心底,是孱弱的火苗,但從未泯滅。
    一旦走出壓抑的出租屋,或者出現在韋紅梅的跟前時,她又恢復了平靜,呈現給姐姐的是一個沒有受傷的韋玉梅,眉飛色舞的,嬌美青春的,她掩蓋了自己,包括對王陽的恨,也藏匿得干凈利落。
    而韋紅梅并不知道妹妹的心靈受到了如此的傷害,因為,韋玉梅來城里以后,一直跟她住在一起,雖然也嫌韋紅梅羅嗦,但還不至于讓韋紅梅操心太多。
    不久后的一天,韋玉梅終于提出要搬出去住了。她并不愿意住在韋紅梅家,按她的話說就是“為了獲得自由,不想整天被人看著”。這個理由是告訴黃利娟的。自從母親讓她幫助聯系住在黃利娟那里,韋紅梅就親自找到黃利娟的住處,把韋玉梅的想法跟她說了,黃利娟雖然心里不樂意,但面子上也要過得去,再說,韋玉梅也找過她,她也知道想搬出的理由。
    雖然韋紅梅還在無微不至地關懷著妹妹,但在韋玉梅的內心深處,她搬出去的想法,卻是不再想聽到房間隔壁那刺耳的聲響。
    事實上,她搬走沒多久,因為趙之君身體出了問題,隔壁的聲響就消失了。這她并不清楚,她只知道隔壁的聲響,總在刺激她的神經,尤其在她最痛苦的時候,它似乎一直在嘲笑她,這種嘲笑,逐漸地憎恨起一個人,也疏遠了一個人,就是韋紅梅,也就是她跟黃利娟說的那個“人”。
    本來,韋紅梅內心也希望韋玉梅搬到黃利娟那里住,但當她獲知韋玉梅要搬出去,是與賓館的一位保安同居后,她又改變主意了。
    原來,韋玉梅在藝苑賓館認識了一個叫于明軍的保安員,兩個人已經發展到談婚論嫁的階段,姐妹倆還因此而大吵一架,最終韋紅梅無法改變韋玉梅搬出去的決心,就警告她:“如果你搬出去,是與那個保安員同居,你今后就不要再踏進我這個家門。”去意已決的韋玉梅聽后便抓起皮箱子,忿忿地闖出家門。
    天空下著瀝瀝春雨,一臉怨氣的韋玉梅沒有絲毫猶豫,拉著箱子奔向茫茫飄雨中,可是,沒走多遠,頭頂上的雨被一支傘擋住了,她回頭一看,是韋紅梅。韋紅梅將傘給她,轉身離去。韋玉梅望著韋紅梅的背影,并沒有回去,因為在她看來,從韋紅梅手中接過的傘并不是愛心之傘,擋住了的是撒在身上的雨水,而不是飄落在心靈的雨水。她的這些“關心”無非都是出于一種責任而已,包括不讓她到外面住,都是為了更好地監控她。但就在韋紅梅轉身的那一刻,她似乎捕捉到了韋紅梅臉上的一絲憂傷,于是,她臨時改變了方向,不去找于明軍,而是去找黃利娟。
    在她那里臨時安頓下來,還讓黃利娟給韋紅梅打電話,讓她放心,這兒很安全。實際上,韋玉梅跑到黃利娟那兒去住,只是給韋紅梅打的一個幌子,真正的目的是取得韋紅梅的稍些放心,然后暗地里,跟她賓館里的保安員同居去了。
    ************************************************************************************************
    第十二章
    韋玉梅已經兩個多月沒回來過。韋紅梅打電話讓她回家吃飯,可總是被各種理由推辭,這也讓韋紅梅越來越不安。當年,韋紅梅到城里打工時,母親也反對,說城里太亂,電視上經常報道不是搶劫就是流氓的,不安全。如今,年邁的老母親更是整日為任性不羈的韋玉梅操心,唯恐掉進泥潭,受到腐蝕。隔三差五地她會給韋紅梅打電話,詢問韋玉梅的情況。韋紅梅哪敢將韋玉梅搞對象的事兒告訴媽,只好編了“上班忙”、“在黃利娟那里條件很好”“韋玉梅單位效益挺不錯”之類的謊言敷衍她。每次掛了電話,韋紅梅就會呆坐著,有些擔心,擔心萬一到時候韋玉梅出個什么事,她可沒法向老娘交待。
    每次母親來電話,韋紅梅都渴望她能夠給自己一點點遙遠的關心,哪怕就那么一兩句。可除了她結婚后一段時間,母親關心她有沒有孩子之外,剩下百分之一百二十的精力似乎全部放在韋玉梅的身上。母親說:“玉梅還小,不懂事,你要好好教育她,教育得有朝一日能像你那么乖。”韋紅梅聽后,眼淚刷刷掉下。
    流過眼淚,嘆了一口氣后,韋紅梅悄然到衛生間里洗了頭,洗完后又端了一張板凳,坐在陽臺上一遍遍地細梳頭發。這是她即將度過的最后四分之一周末,她這樣算著。的確,她的周末很忙,兩天時間能有四分之一屬于自己,就知足了。難得的清閑,讓她面對得是越來越暴躁而不可理喻的趙之君,肯定他出去打麻將了,只留下孤獨的她。細細梳理著頭發,一根一根地捋著,呆呆地望著發與發之間的縫隙,慢慢地,她想到了一個男人:蕭利劍,這個在她做夢時出現的男人。
    在夢中出現的人,要么純屬幻想的白馬王子,要么來源于不敢接近的真實生活。韋紅梅使勁的想,自己為什么會想起他?欣賞他的才華,他的沉穩,他的果斷?還是感謝他的提拔,他的幫助,他的栽培?
    蕭總是有家室的男人,對于韋紅梅來說,她知道自己不該有任何奢望。然而,就因為潛意識中的這個男人,她的思緒就像一條魚一樣,慢慢地游進了一張碩大的網,一絲絲的怯怕,一絲絲的渴望,還有一絲絲的愧疚。思緒在潮濕的空氣中飄蕩著,向左向右,向上向下,隨性而去,只不過,有時會觸到這張網的邊緣,冷不丁地蹦出現這個男子溫和的笑容,忽然又冷不丁地響起趙之君那泄憤時的嘶叫。
    孤獨的時候,韋紅梅想哭,但沒有男人的胸懷可以撲著。善感的女性總要比男性貪婪——大多數男人可以只有事業而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家庭,可大多數女人做不到,事業再好工作再忙也往往渴望有一個溫馨的港灣。從這一點上說,女人比男人更貪婪,當然是對幸福的貪婪,或是對感情的貪婪。男人很少時候會感到寂寞,哪怕看看黃色網站也能對付一個通宵,女人則需要溫情耳語浪漫情懷,哪怕是謊言也會聽得津津有味,忘乎所以。所以,女人渴望節日,因為有些節日能給女人帶來滿足。
    女人最期待的兩個節日:一個是可以讓女人甭干家務活,并充分行使購物等女人特權的三八婦女節;另一個當然就是情人節,女人在這天將周身彌漫魅力并盡情收獲愛的表白,玫瑰就是指標。韋紅梅對西方的情人節并沒有過多期待,一是趙之君從未送過玫瑰給她,二是她更能期待中國的情人節:七夕。之所以喜歡它,是因為這個節日的背后有一個浪漫的牛郎織女愛情故事,而這個浪漫故事并不是商業社會的產物,從母親的懷抱里,她就開始聆聽這個動人的故事,像搖籃曲一樣,她聽著故事進入夢香,也像母親的乳汁,她吸取著營養并不知覺成長。然而,人是多么的自私,等你長大了,你就漸漸淡忘了它,韋紅梅也一樣,來到城里之后,就再也沒有抬頭去遙望過那相距并不遠的鵲橋了。
    今年的七夕恰好是周末,陰雨綿綿的周末。這個節日飯店客人一般很少,她又可以睡個懶覺了,快十二點了才起床,一個人呆在家里干家務活,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這個節日的浪漫也將在出租屋里如落葉般一片一片地飄走。然而,正當她陶醉在抹布上的洗潔精清香味兒之時,她手機鈴聲響起了,音樂般美好,是內心期待的聲音,猶如一曲悠揚的希望之歌,然而,當她聽到對方的聲音時,那音樂頓刻變成令人悚然的哀鳴曲——因為是前夫的電話。他假惺惺地祝她節日快樂,還告訴她說:“你的那箱衣服還沒拿走,過來拿走吧。”韋紅梅離婚后再也沒見他,也不想見到那副對女人動粗的嘴臉,便冷冷應道:“扔了吧。”說完,將手機關掉后扔到沙發上。
    她不停地看著時鐘,企盼著這個節日快些過去,回到飯店里,一忙乎起來,什么煩惱都沒有了。否則,她就要繼續尋找家務活,必須保證有做不完的家務活。她知道,今天是傳統的情人節,不能去飯店,一個人呆在家里又能做什么呢?鍋碗瓢盆是好伙伴,床單被褥是好知音,眼前,她只擁有這些。
     而在另一個間出租屋,韋玉梅卻很早起床去鵲橋相會了。
     韋玉梅走后,同屋的黃利娟、高云鳳、夏菊花則開始在床上轉輾不停。陰雨綿綿的天氣,往往能帶給白領女性一個趴在床上睡懶覺的好時辰,可今天卻很反常,她們都醒得很早,兩人幾乎同時穿著風格不一的睡衣從不同的房間里出來,然后互相盤問干嗎這么早起床,而答案都一樣:尿憋得都噓噓跑到衛生間。小便完事,回到各自的床上,都再也睡不著了,輾轉反側,尿不急心倒更急,都在床上睜著眼睛,或盤算著自己未來的男人,或盼望著一條表達愛慕的短信息。黃利娟昨晚就收到了小帥哥的短信,他懇求道:“希望能與你最后一次過傳統的情人節”。黃利娟自以為已經徹底跟小帥哥分手了——她已經立場堅定地跟他表明分手的態度了,可沒想到小帥哥居然仍不死心。她看了看那短信的“最后一次”四個字,一絲苦笑,暗想:“何必要有這多余的最后一次呢!”,于是摁下了刪除鍵,猶如斷頭臺上的劊子手的那副利索勁兒——然而就在摁鍵的那一剎那,內心還是萌發了一絲惋惜:“要是小帥哥再成熟些多好啊。”當然,這“成熟”兩字的涵義只有她自己最清楚了。
      沒了約會,無論是“土”情人節還是“洋”情人節,都會變得沒有絲毫意義。
    三個女人在床上硬是賴到了晌午時分,才懶洋洋地爬起來,一番梳理秀妝后,黃利娟沖著另兩個無所事事的女人道:“情人節沒有禮物收多沒意思啊,不如我到商店買份禮物送給你們倆吧!”夏菊花拍手稱快,高云鳳則戲稱這種行為叫做自我安慰。
    三個女人在商店入口處分手,約定各自挑一件禮物送給另一個人,待傍晚回到出租屋打開購物袋的時候,她們不約而同哈哈大笑,原來她們都送給對方款式不同的半透明蕾絲睡衣。于是,干脆當即拉上窗簾換上新睡衣,在大廳里翩翩起舞,婀娜爭艷。十二分鐘后,旋轉累了,三個女人舞蹈方才結束。這三位不僅關系不錯,還有兩個鮮明的共同特征:一是蠻有氣質,因為有了它,所以她們曾在地質飯店一樓的前臺一起工作過。
     地質飯店每年都在全國各高校招收應屆畢業生,黃利娟是交大本科生,高云鳳是西安師大研究生,兩人畢業后同時被安排在飯店一樓的服務臺實習三個月。雖是實習,但也說明她們的氣質是不錯的,否則,飯店是不會被放到“窗口”崗位實習的。而夏菊花輾轉到前臺卻是一路坎坷——兩位高材生來實習的時候,夏菊花當時已經是前廳部經理了。夏菊花的一路坎坷的原因就在于學歷低,中技還未畢業,飯店旅游學校才讀了兩年。當時,地質飯店與學校方聯系需要招聘一批女服務員,她就是被錄用的其中一個,二十一位女同學從學校被老師拉到城里實習一年,實習后便留在飯店前臺當收銀員。剛到城里時,人事經理對來自農村地區的一群干癟癟的小丫頭們說:“你們第一年的主要任務不是賺錢,而是學習,一年之后,我相信你們會有很大的收獲。”果真,吃苦受累省吃儉用地度過一年后,她聽到了人事經理的贊揚:“呦,氣質都出來了!”夏菊花聽后很興奮,當晚跑去照相館,照了一套個人寫真集,給媽媽寄了回去。那時,她十八歲。光陰荏苒,夏菊花在地質飯店的五年中先后擔任過前臺接待員、前臺收銀組組長、前臺主管、大堂副理多種角色。三個月前,韋紅梅從前廳部門升任飯店副總經理的時候,夏菊花也在韋紅梅的推薦下終于如愿地晉升為前廳部經理了。如今身為管理者的她,更像嬌艷欲滴花一朵。
    除了氣質好之外,三個女郎的第二個共同特征就是:暫時單身,且都在心里留下灰色的初戀痕跡。當然,還有各自的初戀男友留給她們完全不一樣的東西:高云鳳的初戀男友考上國家公務員進了政府不愿再來看她,所以她最瞧不起官道上的人,覺得官場上的人都在混日子,花著國家的俸祿不是不好好干事,就是不干好事;黃利娟的初戀男友甩掉她獨自去了法國,所以她討厭一切法國品牌;夏菊花的初戀男友則是被她甩掉的,原因是他曾也是一名飯店傳菜生,也來自農村,窮得叮當響,三年前她母親得惡性腫瘤住院時讓他湊兩萬塊錢都無能為力,母親死了,她也就狠下心一腳蹬掉這個沒本事的男人。
    三個女人中,高云鳳歲數最大,三十,黃利娟二十七,夏菊花二十四,依次隔三。“沒有男朋友人”幾個字,暫時屬于她們共有,但含義卻不一樣:高云鳳是找不到一個可以嫁出去的新郎,黃利娟是沒有了談情說愛的對象,夏菊花則一直想找一個能養著她的男人,飯店工作太辛苦了!所以,最著急的當然是歲數最大的高云鳳了。晚上,她們躺在沙發上看電視劇《戈壁母親》。看完后,高云鳳就突然冒出一句話:“再也不能獨自等待郭政委了!我要學向彩菊,主動出擊。”
        “郭政委是誰呀?”夏菊花好奇地望著高云鳳問。
    “哎呀!還用問嘛!就是她未來的牛郎唄!”黃利娟笑著道。
    “噢,云鳳姐原來是有珍藏品的呀!看來就剩咱倆了!”夏菊花望著黃利娟道。
    “現在呀,我們這些所謂的白領單身女性,還有一個新的專有名詞呢!”高云鳳道。
    “是什么?難道是織女?”黃利娟笑著問。
    “剩女!”高云鳳道。
    “你還圣女?”黃利娟臉露訝異之色。
     “是剩飯剩菜的‘剩女’!”高云鳳戳了一下黃利娟。
     “有道理!都說單身女性的生活多么好,說什么單人間雙人床,上半夜寂寞下半夜瘋狂,可是,瞧瞧我們,像寡婦一樣!”夏菊花說完,嘆了一口氣。
     “還不如寡婦,寡婦還有回味的時候呢!”高云鳳也嘆氣道。
      “你也可以回味呀!”另外兩個異口同聲道。
      三人哈哈肆意發笑,笑后便各有所思。就在她們談笑正酣時,門鈴響起,黃利娟從門上的貓眼洞窺去,只見一個男子用手托起韋玉梅的臉龐正深情相吻。
    “廳長正在偷情!”黃利娟陰陽怪氣的,抽身回到座位上,并沒有開門。她說的廳長,指的就是韋玉梅。韋玉梅住在大廳,榮獲“廳長”稱號;其他三人各居一室,尊稱為“室長”。
    門鈴又一次響起,黃利娟起身又向洞口看了看,打開防盜門,并沖韋玉梅叫道:“拜托你等吻別以后,再叫門好不好?”
    “喂,今天可是情人節耶!你又不是沒見過!”一身時尚裝束、拎著大包小包的韋玉梅裝了裝鬼臉,懷著一絲傲意答道。
         韋玉梅住進來,起初高云鳳并不太高興,因為在她看來韋玉梅就像是風塵女子一般,年紀是比她小好幾歲但衣著成熟大膽,外表妖嬈。她住在這里,讓別人覺得哪哪都不對,風格和這間屋子的氣氛完全格格不入。
     韋玉梅哼著歌,走進衛生間以后,憋了好幾天的高云鳳便將此事地告訴了黃利娟。
    黃利娟聽后道:“云鳳姐,咱不理她,就當沒遇到吧,她呀,是命犯桃花,咱們可是高貴的玫瑰!”云鳳咯咯地笑了。
      韋玉梅從衛生間出來,見狀,便問:“干啥笑得這么開心啊?”
      黃利娟笑道:“說你有福氣,找得男朋友一個比一個帥氣!”
    “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卻擅長用它來尋找男朋友”韋玉梅故作害羞狀,含情脈脈的看著夏菊花。
        夏菊花則倚著沙發咯咯地笑。韋玉梅見狀立馬覺得情形不對,她腦子一轉,以為黃利娟在奚落她。
      “你就忽悠我吧!”韋玉梅叫道,并沖向前,狠狠地擰了黃利娟的胳膊……
    一陣嬉笑之后,黃利娟假裝嚴肅的說:“我要宣布幾項決議,第一、韋廳長在情人節晚上未向室內組織成員打招呼,就私自約會的錯誤行為,給其他成員造成了嚴重的心理傷害;第二、韋玉梅同志未經容許擅自約會,無組織無紀律,但女大不中留啊!組織寬大的胸懷就不給追究其責任了,按照《員工手冊》處罰條例,處于輕度過失,口頭批評,罰款十元;第三,室長大人們本著懲前毖后,治病救人的原則,負責任地、迫切地想問廳長一句,剛才門口那個男人,是哪嘎達的?”
    韋玉梅一邊聽,一邊樂,就是閉口不言,她殷勤地從拎回來的購物袋上掏出一袋草莓,匆匆地跑到廚房洗完,用果盤端放到茶幾上。另外三個女人見到水果,就沒了撬開韋玉梅話匣子的心思,二話不說地吃起艷紅的草莓。
    盤子眨眼間精光了,韋玉梅依然沒有開口,倒是高云鳳開了口:“廳長態度端正,知錯能改,看在草莓的份上,我們就不問了!”韋玉梅當即像個小孩般雀躍起來。
    “不過——”高云鳳望著得意忘形的韋廳長,又道:“以后再也不能帶男人回來!”
    “為什么?”韋玉梅疑惑地問。
    “因為我們嫉妒你!”高云鳳半開玩笑地道。
    “說的好!都是女人,憑什么就你不停地換男人!”夏菊花帶著哭腔的表演,引來屋內一陣肆意的笑。
        笑聲停后,黃利娟腦海中,驀然蹦出小帥哥的那白皙臉蛋。她長長舒了一口氣,感到一絲絲的失落與壓抑,也分不清自己的選擇對與錯。當然,她是不會當話題拿出來討論的,因為她跟小帥哥在一起是屬于地下工作者,她只告訴過韋紅梅。 
        高云鳳說的則也是一個大實話。這三個女人,看到韋玉梅快樂地生活,也不知不覺之中胸起妒意。晚上,她還做了一個夢,夢見許許多多的男女都在用金閃閃的紙筒,搭成長長的橋梁,橋欄桿上,還扎上五彩繽紛的花飾。夜空的兩顆星越來越璀璨,人們開始祭祀它們,乞求福祥,然后將香橋焚化,就在焚燒的一剎那,她在擁擠的人群中像仙女一樣飄了起來,飄啊飄啊,飄向那遙遠的橋。突然一陣大風將橋吹斷,她掉下了無底深淵……
    高云鳳一身冷汗地從夢中醒來,雙手撐在床上坐著,突然感覺下腹一陣脹疼,連忙起床喝了一杯水,等疼勁稍微過去,又返回床上,翻來覆去折騰了好久后才睡去。
      隔日,高云鳳請了假,早早到婦幼保健醫院看病,老醫生漠然地告訴她:“注意休息,壓力大了就容易導致月經紊亂。”
      正說這話的時候,另一個年輕的醫生,拿著一張報紙走進來,慌然道:“哎呀,真可惜,又多了一個案例!”
      老醫生問她:“又咋了?”
      年輕的醫生說:“一代笑星侯躍華去世了!”
      老醫生嘆了口氣道:“這恐怕也是工作壓力太大啊。”
      高云鳳聽了之后,心里也莫名地砰跳著。
      從醫院出來,高云鳳的手機響了,是飯店董事長王礫巖打來的,她聽完電話后感到了壓抑,拎著藥袋子叫了一輛出租車往飯店方向奔去:飯店又有好多事情等著她處理了!
    ************************************************************************************************
    第十三章
    在城里,像高云鳳這樣的女人很多,沒有男人陪伴,女性朋友各自忙各的,常常處于工作忙忙碌碌的狀態,她們中不乏年輕有為的知識型女性。高云鳳喜歡飯店管理工作,她大學讀的是檢疫工程專業,很多同學都到政府檢疫部門當公務員去了,由于心靈受過創傷,她討厭“公務員”三個字,所以她不會去。也有不少同學去食品企業搞研究了,她自認為耐不住寂寞,所以也沒去。最后,就選擇了一個壓力大、整天忙碌得團團轉的飯店服務業。全情地工作吧,免得伶仃島上嘆伶仃——這是高云鳳對付人生的妥協方法。
    在高云鳳的領導下,再加上同仁的共同努力,餐飲部的工作,有了一些列的動作:對近十幾種敏感菜品的價格進行了調整;重新制作了菜譜,在擁擠的宴會大廳里,騰出了一條寬敞的長廊,擺上幾個“超低價”的菜品展示柜;在晚報、電視等媒體上圍繞“地質飯店菜品價格下調”進行了大量的宣傳,還印刷了一些宣傳單,在飯店門口派送。
    為了提高宣傳效果,高云鳳派詢價員天天蹲守各大商場、賓館和酒樓,讓詢價員時刻洞察供應商價格和消費價格的動向。這不,一個詢價員又跑到商場外,給高經理來電話了:“白菜一斤六毛五分錢,排骨也漲價了,而宮廷酒樓的菜價又下調了……”
    高云鳳皺了皺眉頭,掛了電話,平常斯文的她竟然講了一句粗話:“媽的!”說著,就朝董事長辦公室奔去。
    董事長辦公室門是開著的,但外屋沒有人,她走進去,敲了敲門沒聲響。約摸兩分鐘后,秘書從走廊進來了,告訴她,董事長和總經理開會去了。
    于是,她拿出手機給王礫巖打電話,沒想到號碼卻撥通了蕭利劍的手機上,挨了一句狗屁呲,嘴里磨叨:“準是又挨老婆訓了。”自己微笑著搖了搖頭,把手機裝了起來。
    高云鳳折回自己的辦公室,叫了另一個詢價員,吩咐道:“你趕緊把白菜類菜品進行調價!”
    “怎么調?”她問。
    “再降一塊錢!”高云鳳道。
    “調價單呢?”詢價員又問。
    “領導都出去開會了,不在,回來再補單吧!” 高云鳳回答道。
     “可是……”
    “沒有可是,你趕緊去!責任我來承擔!”高云鳳知道飯店的規定,商品調價幅度超過一塊錢的,必須經過董事長的簽字同意。
    “去呀!”高云鳳見詢價員有些猶豫,便沖著大叫了一聲。
    “是。”她匆忙離去。
    就這樣,在沒有得到領導審批的情況下,她自作主張越權進行了菜價調整。做錯了,不怕,她就怕做不了。
    夜色已經很深了,王礫巖醉醺醺地回到辦公室,高云鳳連忙迎了過去匯報剛才的工作,檢討過錯。沒想到,王礫巖還對她的擅自主張贊許有加!
    “今晚有約會嗎?我請你吃宵夜!”王礫巖笑著問高云鳳。
    “哪有約啊,不過,還是不能跟你去!”高云鳳笑道。
    王礫巖一臉疑惑。
    她便俏皮道:“我沒約,可蕭總還在家里等著您呀!”
    “不去呀?那我找黃利娟啦!”王礫巖誘惑地道。黃利娟也是一個孤單女性,當然這是在別人看來的一種判斷,王礫巖知道,她一直沒有找到男友而已。
    三個女人選擇了花語咖啡屋。這是城里很有名的休閑場所,優雅而華麗的布置充滿整個屋子,墻壁上的油畫與主體風格相互輝映,加上點綴的似錦干花、擺放的藤椅沙發,更加讓人覺得舒服愜意。咖啡屋生意很好,柔美的燈光簇擁著散布在各個角落的顧客們,舒緩的音樂悠然飄浮在空中,哥倫比亞和卡布基諾的醇香則充斥了午夜的寂寞。王礫巖選擇了一個靠落地窗的位子坐了下來。水簾輕輕的被卷起,正好可以看見整個城市的夜景。
    “吃還是喝?咖啡還是西餐?”
    “老板請客,當然是缺一不可!”高云鳳和黃利娟異口同聲地回答。
    “唯小人與女子難養,你們可既是小人又是女子啊!”
    “老板,我們有嚴重的仇富心理!”黃利娟壞壞的笑了。
    “這哪里是白骨精啊,簡直就是妖精!”王礫巖樂了,也和她們斗嘴。白骨精,是白領骨干加精英。經理級的管理人員,常常被員工這么叫。
    氣氛很融洽,其實王礫巖也有很風趣幽默的一面,只是常常被包裹在工裝里,很少問世。
    點了東西,王礫巖優雅地端起杯檸檬水,輕輕地啜了一口,很隨意地問:“黃利娟你是不是挑花眼了?城里也有不少男人啊!”
    黃利娟一臉無辜的樣子,道:“我呀,做過心理測試,心理年齡還停留在23歲,還留在大學畢業那個階段。所以呢,我對愛情和婚姻,還抱有純潔的幻想,向往著一份浪漫,溫情和甜蜜,這有錯嗎?”
    王礫巖說:“沒錯沒錯!”
    黃利娟又道:“當然,我承認能給我這些的美好感覺的男人不多,最起碼的要求是太年輕的不行,太老的不要!可是,我媽說,婚姻就是搭伙過日子,干嗎挑來揀去的,找金子呢?她還問我到底有什么資格挑剔?是長得漂亮,還是家里特有錢?我說,我啥都不是,只是平凡小女人。她們就說,那就對了,想明白了就找個對象嫁了唄!領導,你聽聽,戀愛結婚都成啥了?我看就是一項任務,就如同我們飯店的一個目標,一項戰略規劃!成天嫁嫁嫁,都煩死了!我跟您說啊,您可千萬別學我媽啊!”
    王礫巖笑了笑道:“那好,我不催你,我催云鳳好了吧!”
    黃利娟滿腹牢騷的時候,高云鳳在旁邊靜靜地聽著,顯得一點兒也不著急。這就是她,對于自己的婚姻大事表面上總是顯得無所謂。實際上,因為她有些內斂,交際活動少,所以在出租房里總能看到她孤零零的影子——之所以孤零零一人,有人說因為她眼光過高,聯通公司的經理、大學講師都沒看上,剛來飯店的時候,還愿意參加工會組織的不同企業間的單身聯誼會,可隨著年齡與參加次數的累加,她漸漸“隱退”了。
    她單身的另一個原因,就是她在這幾年還有兩個關鍵的變化:一是變得越來越成熟,二是職位與薪水越來越高。這兩個“越”的變化,也促使她的愛情境地變得越來越尷尬:她現在可是“三高女人”,學歷高,收入高,年齡也高,這樣的女人誰能配得上?年紀小的,她不會考慮。年紀相仿的,至少也得事業有成吧。她這樣想。可是,有幾個男人三十來歲就事業有成了呢?況且,事業有成的男人,還不都想著找一個溫柔體貼,年輕漂亮的對象呢?
    當然,也有人還說,像高云鳳這樣的白領,哪用擔心找不到男人呀。但實際上是不是擔心呢?只有她自己清楚——不僅僅是擔心,有時候還害怕,害怕的不僅僅是孤獨的夜晚,而是懼怕自己生病臥床時衍生的那種難消的孤獨,那份凄涼之感。她當然著急,只不過她并不太愿意表露出來罷了,尤其是看到好友黃利娟的母親專程從老家趕來為女兒安排各種相親活動時,那些晚上,孤獨難耐的她,只有頻繁地喝水上廁所的心思了。
    但工作上的高云鳳,卻是一個成功的職業女性,敢為、敢做、有想法的職業女性,王礫巖對這位西安師大的畢業生感到很滿意。
    “我很想很想早戀,唉!可是已經晚了。”高云鳳裝作很無辜的樣子,學著小女生嗲嗲的說“madam,今晚能不能不談這個?我比利娟更害怕!”
    “哈哈哈哈……”她的話逗得其他兩人前仰后翻。
    “你們倆都說說,喜歡什么類型的?我有機會就給你們物色物色!”王礫巖好不容易才停住笑。
    “蕭總!”她們倆不約而同地道。然后又相互拍打地嬉笑起來。
    “他?他有什么好的?像他那樣的大馬路上多的是!”王礫巖攪著杯子中的塊冰,不以為然地道。
    “領導,我們還是談工作吧!”黃利娟強調道。
    “那好,談工作,那我警告你們倆啊,可別為了工作耽誤了終生大事啊!”王礫巖道。
    “已經耽誤了呀!”又是不約而同的回答。說完,兩人哈哈大笑。
    “好,說工作。”王礫巖揮了一下手,嚴肅地接著說:“飯店目前應該研究的問題,還是外部營銷的工作最重,它包括消費者、材料供應者和我們的競爭對手,在飯店業日趨激烈的競爭中,我們應經常地、不斷地分析競爭對手的數量與規模,競爭對手的供應量,競爭對手的競爭手段等,從而制定出有效的競爭對策,爭取在競爭中取得優勢……”兩個女人靜靜地聽著,說到了后半夜,還是高云鳳提出:“我們該結束了!蕭總還等你回家呢?”
    “他呀!早就進入夢香了。好,不說了,咱們回去!”王礫巖一邊說,一邊起身:“咱們走,回家——”
    ************************************************************************************************

    第十四章
        七夕之夜的九點鐘,王礫巖還沒有回來。蕭利劍站在陽臺上,望著對面陽臺上的一個女子,恍惚中,他竟以為那人是韋紅梅。韋紅梅與蕭利劍的前妻王麗敏有很多神似之處,尤其是她披著長發的背影,總讓他心泛漣漪。
    韋紅梅并不是住在蕭利劍的對面,而是在離他的兒子讀書的學校不遠的地方。昨天晚上,蕭利劍下班后,去接兒子蕭冉放學,車剛走出停車場,就在路口遇到了韋紅梅,蕭利劍喚她坐順路車。
    韋紅梅以往都得七八點才下班,這他是知道的。上車后,他便問她:“今天咋這么早下班呢?”韋紅梅笑道:“我可沒開溜啊,只不過準時下班而已。”蕭利劍也笑道:“我也不提倡加班,但可以把工作帶回家。”韋紅梅側過臉朝他笑了笑。
    側過臉的時候,她看到了蕭利劍的衣領沒整理好,猶豫了一下,還是將手伸了過去幫他整了整,然后平靜地坐正身子。雖是剎那間就完成的一個動作,而蕭利劍卻清晰地感受到這個動作是那么的自然,那么的溫柔,猶如一股淡淡的花香,短暫卻能沁人心扉。
    蕭利劍顯然是陶醉了,長時間未開口說話,弄得韋紅梅有些尷尬。
    “你對未來怎么規劃?”十字路口,紅綠燈轉換的同時,蕭利劍貿然問話,也可以說是紅綠燈將他從幻覺中拉出來,讓他隨機說了這么一個問題。韋紅梅想了想,道:“也不怕你笑話,我呀!沒什么大的理想,工作穩定,能按時開工資,身體健康就知足了!”
    “就這樣?”蕭利劍疑惑。
    “就這樣!當然,還有要開心!”說這話的時候,韋紅梅顯得有些猶豫,因為按她的現狀,她或許不應該說出這樣的話。
    這些日子她毫無開心可言,與自己的男人總保持著一段距離,他們的心靈,不曾交融在一起。開心!就這樣!多么簡單的期盼,韋紅梅的話卻說到蕭利劍的心坎上了。我就期盼有這樣的生活,當年跟王麗敏在一起的時候,日子拮據了些,但不乏開心。可是,如今,為什么就找不到快樂的影子呢?蕭利劍想著,一聲嘆息。
    只要穿上一條裙子,哪怕只是一條白色連衣裙,王礫巖都會成為嬌美女子,而且她曾經就是,只不過環境改變了她,身份改變了她。
    當別的女人都在瘋狂塑造自己的美貌之時,她卻將自己的美,冰凍起來,成天是一副飽含職業標簽的行頭:黑發高盤、黑色套裝、黑色皮鞋、黑色皮包。蕭利劍已經好長日子沒有看到她長發飄逸,穿花裙子的樣子了。“這是工作需要!”當兒子蕭冉問:“媽媽為什么不穿裙子?”的時候,她就這么回答兒子。兒子撇了撇嘴,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
    對于王礫巖的“冷”,蕭利劍甚至偷偷地咨詢過一個姓胡的心理醫生。胡醫生告訴他道:“女人不是向日葵,而是含羞草,但這只是表面,所以,男人要找到一把鑰匙去開啟她,如果女人的心給你解放了,那么她就成了夜里的向日葵,哦不,不,是夜來香,夜來香!”
    胡醫生并不胡說,他的話聽起來也有道理,但說的“鑰匙”并不容易找到,經過了一次次的試驗后,蕭利劍還是未能開啟王礫巖的女人心。
    “我該怎么辦?”蕭利劍又在思考著這個問題,失眠了。
    韋紅梅的話語與王礫巖的行為讓他昨晚再次失眠!他總有思考不完的“我該怎么辦?”當年,前妻王麗敏離開他時,他抱著不滿一歲的孩子,終日在屋里徘徊,想著:“我該怎么辦?”
    后來,同班同學王礫巖主動向他示愛時,他也猶豫不定,琢磨著:“我該怎么辦?”待與王礫巖結婚之后,反對這門婚事的岳丈岳母并不接納他,冷臉待之,讓他無所適從,只好鉆到被窩里問王礫巖,“我該怎么辦?”
    王礫巖說:“甭著急,時間能改變一切,你就先忍忍,委屈你啦。”一眨眼過去五六年,時間改變著一切,岳母如今再也不排斥他了,而岳父則去世了,不停地打轉的秒針,也改變了蕭利劍的地位。
    原來,他只能在地質飯店做采購部的副經理,如今,他已經是這個飯店的總經理了。
    時光流逝,事物無時不在生息變化,可蕭利劍的“我該怎么辦?”卻如同一首經典的老歌一樣依然陪伴著他。
    他迅速地走到寫字臺前匆忙地寫下:
       深深的暗戀,  到最后,
        心撕裂的痛, 擋不住淚水
        會澆滅旺盛的情火,
        你無情的話語,頓時讓我崩潰,
        淚水熄滅了唯一的燈。
        在黑暗的世界中,
        不停的發問,
        我該怎么辦?
        一個詩人的無奈,
        卻不能有驚雷的夢。
    深夜一點多鐘,王礫巖終于回來了!她脫掉衣服走向衛生間的那一剎那,蕭利劍一股欲望洶涌襲至,將亮堂堂的熒光燈關了,取而代之的是粉紅色的床頭燈,噴了一口清新劑,留住三角褲衩,脫掉拖沓的睡衣,讓一切曖昧的東西都發揮功能。然而,一刻鐘之后,男人以為萬事俱備之后,女人卻不解風情,從衛生間出來后,穿上睡衣,視粉紅色不存在,卻打開了冷冰冰的熒光燈。
    燈光下,只見方正寬敞的臥室里有兩張床,兩床之間的間隙不大,十四厘米,燈熄滅之時可忽略的距離,但有時候卻寬如楚河之界。他自覺無趣,悄然嘆氣,轉身背向女人躺著。
    他面對目前的婚姻生活感到很困惑,一間房兩張床,是男人都有想法,何況是個性情中人呢?可是,王礫巖卻似乎習慣了,情感神經不敏感了,并不覺得有太多的隱患與不妥。她提出分床睡的時候,他感到很驚訝。她的理由就是她經常三更半夜才睡覺且一大早又起來,免得影響他的睡眠。他接受了她的建議。而對于她,丈夫在左床,自己在右床,倒也很自在。
    一陣梳理后,她也躺到床上,側過臉又要跟一肚子怨氣的男人談她的飯店。“你說,飯店的低價策略,怎么能保證毛利率呢?”王礫巖嘴里還是離不開飯店兩個字。
    蕭利劍背著她應道:“飯店的成本控制很到位,比如采購,采用集中采購,有的是外地采購,量大,自然采購價就低!而且飯店的成本意識很強,連打印紙都得雙面使用!”
    “難道我們的菜品價就降不下來?”王礫巖又反問。
    “要降還是有空間的,采購部那幾個采購員都是老油條了,一個月前還有員工匿名投訴說他們是飯店養的幾條蛀蟲,其中一個還是托咱爸什么關系進來的!”蕭利劍說著,嘆了一口氣。
    “其實,我研究過了,其它飯店的餐飲價格并不是都比我們低,它的過人之處,就在于總讓人覺得它的價位很便宜!”她說著,還不過癮,爬了起來,取出一張白紙,在上面比劃著道,推了推蕭利劍的臂膀說:“它的高明之處,就在于不僅宣傳做得好,而且還很巧妙!你注意到沒有,它總是把便宜的菜名,擺放在餐譜的最前面,引起顧客關注度,反觀咱,價格也降了,但沒宣傳,沒人知道!”
    蕭利劍側過身,面朝著她,表情冷漠。
    她又道:“我覺得還有一招挺絕的!打特價菜,就是制作一些價格比較低的菜品,是顧客比較敏感的菜品,比如魚香肉絲,咱賣十塊一,還有糖醋小龍蝦,咱也便宜一塊錢!”
    “明天就讓餐飲部做調研,好好分析,然后把價格定出來!”蕭利劍敷衍道。
    “別調研了,明天就讓餐飲部先挑幾種菜品進行調價!然后讓蔣澤虎過來寫一篇報道宣傳宣傳!”王礫巖想到了老同學。
    蔣澤虎追求過王礫巖,依然對她一往情深,還不停地誘惑蕭利劍,給他下套,想拆散這對鴛鴦。但王礫巖毫無知覺,只知道工作,工作,再工作。
    才氣橫溢的蔣澤虎,寫的紀實報道,王礫巖是最令欣賞的——“角度新穎!”她經常這樣夸贊他的報道。
    當然,境由心生,蔣澤虎為地質飯店寫報道,可是傾注了他的情感果實。原來,早在上大學的時候,他就聽說過王礫巖有一個了不起的父親了,是有名的飯店經理。他畢業后到報社當了記者,試用期剛過,他就被編輯指派去采訪這家飯店,當時,他片刻間感到渾身洋溢一種莫名的幸福感。采訪任務完成后,王礫巖還答應他的邀請到電影院看了幾場電影。
    那些日子,他異常渴盼,有一天可以拜這位企業家為“老岳父”,想多了,便對這位未來岳父崇拜而著迷。可是,沒想到這尊稱卻被蕭利劍不廢吹灰之力給占有了。老岳父稱不上了,稱“老師”總可以吧。
    無論如何,對于一個年輕人來說,能坐在王剛軍的身旁,聆聽老前輩的奮斗故事,也是幸運之事,也會興奮盎然。
    可是,再鮮美的果子吃多了也會打噎。經過多次反復的拜訪、報道之后,很快就對這位企業家乃至飯店業失去了新鮮感,每次刊登地質飯店的光輝的發展史時,總有炒冷飯的感覺。
    終于,一天聽說城里準備籌建國際會展中心了,心里正琢磨著如何從一些新的角度去挖掘新聞題材時,卻被調往負責百姓情感熱線欄目了。
    “蔣澤虎早已不在經濟版了。”蕭利劍冷道。
    王礫巖一轉身便進入了夢鄉,而蕭利劍卻一夜嘆息。
        蕭利劍不想要目前這樣的生活——盡管有一個表面風光的婚姻,但蕭利劍跟韋紅梅一樣,都陷入無婚姻幸福的苦惱之中,也時常感到人生可畏。
    蕭利劍的煩惱,就像他的近視眼鏡鏡片上的一抹污跡,不會讓人的肉皮生疼,但卻直逼人的心靈深處,而且最難堪的是:往往越想拭擦干凈,就越是涂抹成一片。所以,他一邊在默默承受,一邊則在祈求一種帶有清潔功能的化學物質的出現。這種能清去他心靈污跡的東西是什么呢?
    蔣澤虎當上記者以后,總是想著法子外尋歡作樂,在忘我之時,總愛給老同學蕭利劍打電話,向他炫耀“我跟幾個文學女青年,在某某酒館娛樂呢?”、“你要不要出來夜總會跳舞呀?”之類的話,總在引誘他,引誘他從家里出來。
    但蕭利劍總是委婉謝絕。所以,在別人看來,蕭利劍就是一個難得的模范丈夫,是王礫巖事業成功背后的那個“男人”,而許多新聞媒體在采訪王礫巖的時候,往往也會在稿件中的一個段落,出現他的名字和他的那個“背后”地位。但不知為什么?蕭利劍怎么也光榮不起來。
    在蔣澤虎的眼里,蕭利劍卻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偽君子。大學時,他與蕭利劍住上下鋪,個子矮小的蔣澤虎,當時一臉羞澀,壓根兒就沒膽量接觸女生,荒廢掉了在大學美好時光,只是在私下,偷偷地暗戀上班里的才女王麗敏,膽怯的他,一直未敢表白,于是,就給她寫了一封情書,不敢直接面對,便郵寄給她。
    半個月后,情書杳無音信,卻看到睡在上鋪的蕭利劍捧著鮮花捷足先登了。他當時就暗地里罵蕭利劍:“狗娘養的,睡在上鋪還蹦得比我快,也不怕折了狗腿!”后來一想,誰怪自己整天睡懶覺,泥腿子不勤快呢,自認倒霉吧。大學四年就這樣孤單地荒廢了?
    不行!臨近畢業時,往往是情感泛濫的季節,于是蔣澤虎又給同班的另一個女同學王礫巖,郵寄了一封情書,可悲的是,還是石沉大海。
    畢業后,蕭利劍跟才女王麗敏結婚的時候,他還拼命地灌情敵的酒,讓蕭利劍喝得稀巴爛醉,新婚之夜就趟在地毯上睡覺,出了洋相。而他心中的郁結,也就如腫瘤之毒,牢牢地隱藏在心里。
    可是,倒霉運并沒有因此而告終——分配在報社的他,由于受到環境的快速“熏陶”,辦公室里的四個記者,就有三個是女光棍,一個離婚,兩個是獨身,整天交流的都是雪夜桃花,攪得他對自己的婚姻沒了主意。
    在一次同學聚會時,同學們驚訝地發現,蔣澤虎竟然能說會道了,竟然敢在女同學跟前說“甜言蜜語”了,甚至有些油嘴滑舌了。
    跳交誼舞的時候,他還真情地向王礫巖說了一句:“真想一輩子與你共舞。”據說,同學聚會之后,還約了幾次同王礫巖看電影。
    “你咋還約人看電影呢?”王礫巖問。
    他深情地望著王礫巖道:“我喜歡傳統,因為傳統,所以樸素,因為樸素,所以真實,因為真實,所以長久,因為長久,所以才能幸福。”
    說話的時候,他還暗地里想,王礫巖啊,王礫巖,你是逃不出我掌心。雖然,那時他也覺得自己像只小狗在流哈喇子,但他深知,需要勇氣和野心。
    事實上,他的野心并沒有得到,相反,他的口水還在流——原因是,王礫巖在讀大學的時候,就開始暗戀蕭利劍了,蕭利劍與王麗敏結婚不到一年就離了婚,王礫巖就這樣投入蕭利劍的懷抱。
    “媽的,他狗屎運,咋就這么好呢!”郁悶的蔣澤虎,將這段灰色的經歷一直藏在心里,除了王礫巖,其他人都不知道,蕭利劍也不知道。蕭利劍也因此,在蔣澤虎內心里落了個偽君子的紅帽子。
    在大學校園沒有找到愛情的蔣澤虎,畢業后也未曾放棄過。可愛情似乎總在與沒有狗屎運的他,一遍一遍地玩撲朔迷離的游戲,工作后接觸的女人多了,自然也有了名堂——被老同學開玩笑的名堂。但對于他自己,卻也漸漸地成了“專家”,他會對交往過的任何一個女子進行沒有正果的研究。這種研究是反復的,正如牛頓研究從樹上掉下的蘋果一樣,他也對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愛情,進行了反復研究,從客觀分析到心靈,可是,歲月一年年過去了,他得到的唯一研究成果就是:愛情這東西,越來越成為我揮之不去的感受。
    “人的同一行為,在連續二十一天里發生,就會成為習慣,”這是行為學家發現的規律,蔣澤虎就不經意中就掉進了這規律圈套中:一次,兩次,三次,他在這座城里的愛情,如習慣性流產般總在發生,慢慢地不覺得有痛的感覺了。這就是蔣澤虎,一個從事媒體工作的大齡單身男人。不管他遇到多少漂亮的女人,心里想著的卻一直是王礫巖。
    又是一個夜晚,七夕過去的第二個晚上。夜色妖嬈,似乎依然留下些傳統情人節的曖昧情調。王礫巖去見錦江飯店總經理了。
    下班回家的蕭利劍,一個人打開電腦,燃起一根煙,思想上有些猶豫,但動作卻堅決而麻利。抽煙也是一種癮,第一次抽煙或是為了好奇,或是為了應酬,這都不算上癮,但當你第二次主動地燃起指間的香煙時,那就上了癮,想到這些,蕭利劍暗自苦笑。
    “癮”字畢竟懸掛著“病”字頭,也是一種病,若拿出軌與香煙比較,他還是寧愿在家里抽煙,香煙致癌,那是三五十年后的事兒,但出軌的病變又是什么,期限多長,都是個未知數,更危險。他默想:抽煙吧,會更安全些。安全,一向是他生存的原則。
    煙,從計算機的屏幕前縈繞而去。
    是生命就有渴望,只是有不同的表達形式而已,對于高級動物的人,則會進行轉化,尋求發泄的方式,比如:將渴望轉化為工作的激情,王礫巖給自己的發泄方式就是工作。蕭利劍并不能在工作中找到安慰,而是在詩歌中發泄自己的苦悶,只見他在計算機中寫道:詩,是詩人的“自我表現”。詩的實質,就是詩人自我心靈積淀的情感:真情、深情、激情或柔情。當詩人以自我的心靈情感,在自由的傾泄中染遍世界,這才產生了詩。只有用詩,去沖擊眼前的世界,才能沖破枷鎖,創造一個人人都能實現“自我”美好愿望的新世界。只有“自我表現”的詩,才是真詩,才是詩人自己。離棄“自我”去說別人的話,那是鸚鵡學舌,是虛偽。寫詩和工作一樣,遠離了自己的風格,一切都覺得沒有激情……
    正在激情奔放的蕭利劍,突然接到高云鳳的電話,詢問王礫巖在不在家,被攪亂心緒的蕭利劍毫不客氣地說:“你找王礫巖,為什么撥打我的手機。”憤然關掉手機,丟在桌子上,繼續寫他的字。
    ************************************************************************************************


    第十五章

    實際上,王礫巖在關心下屬婚姻大事的時候,并不知道自己的婚姻也已是岌岌可危了。雖然她的“后院”并未燃起熊熊大火,但有一股火苗卻在風中悄然蔓延,而且她還時不時地在不經意中往火苗上澆油添柴,比如她堅持的飯店裁員行動,就在不知不覺中裁去了夫妻間的感情。
    裁員是在飯店效益出現問題時,而采取的不得已的行為。自飯店打價格戰以來,在價格問題上做了一次又一次的探索與嘗試,但均未取得明顯的成效。在效益分析會上,財務部孟經理憂心忡忡地道:“今年比去年同期效益總額下降近15%,毛利率下降4%,人工、通訊等管理費用在大幅提升,整個飯店客房、餐飲加起來利潤不到20萬,這樣下去,明年可能出現虧損!”
    “飯店經營環境的確落伍了!餐廳雅間壁紙破損嚴重,桌椅損壞率也很高,飯店菜品一再降價,引來一大批工薪階層的消費者,在這些人當中,不乏有一些素質較低的顧客,消費素質不高,破壞率卻很大,擤鼻涕時直接摸在壁紙上,服務員一擦,壁紙就得壞。”餐飲部經理高云風說。
    “散客營業面積太小,菜品品種自然受到局限!”廚師長說。
    “各種設備逐漸老化,很多冰箱、蒸箱、排煙、監控都出現帶病工作的現象,很多設備需要更換。”工程部經理說。
    “我們機構也越來越龐大,機構臃腫!行政人員還在增加,而一線的服務人員卻少得可憐,我們應該充實一線的力量。”人事部侯經理說。
    “而且人浮于事,員工精神萎靡!”韋紅梅副總經理說。
    經理們你一句我一句。嘈雜的議論中無非傳遞了一個信息:地質飯店存在的問題,是一大堆,看來已經不容樂觀了。
    經過半個月的可行性分析,王礫巖下決心進行飯店變革:一方面調整人員結構;另一方面對三樓雅間進行重新裝修,并將四樓的歌舞廳,改造成多功能廳,擴大營業面積,打造地質飯店的二次輝煌。
    飯店的變革,往往都是從人事著手的。韋紅梅能坐上飯店副總經理之位,除了她與王麗敏有神似之處,受到蕭利劍特別關照之外,還有一個原因就是恰逢半年前飯店進行人事改革,當時并不是裁員,而是進行管理干部勝任資格的評審。
    原來飯店的副總經理叫張志文,是蕭利劍的表叔,王礫巖采用干部民主評議的方法,對飯店主管級以上干部,進行了民主評議,評議結果,有一個副總,兩個主管不勝任。主管好說,他們知道評議結果后,個人提出了辭職申請。而張志文卻沉默不語,王礫巖下文件強行將其調崗。在調崗前王礫巖與蕭利劍發生了爭執。蕭利劍認為,采取民主評議的方式,對一個管理者來說存在著不公平。有不得罪人的管理者嗎?沒有!只要是他干事、負責任的人,他一定會得罪人。張志文的協調能力的確欠佳,得分低主要是由于他與幾位經理間存在磨擦造成的。“都以為他占著茅坑不拉屎,但就沒有人看到他與政府協調關系方面的成績嗎?”蕭利劍很不滿意。
    王礫巖進行了反駁:無風不起浪,張志文在經理層中一直沒搞好團隊關系是事實,基本環境都處不好,還怎么開展工作? 
    “那是他們不想跟他接近,不能全怪他!”蕭利劍生氣道。
    王礫巖一聲唏噓,冷冷道:“這倒奇怪了!”
    “不奇怪!都認為他是我表叔,仰仗于我!這是嫉妒!”蕭利劍卻越來越激動,說完抽身到陽臺上去吸煙。
    王礫巖也激動地說:“能者上,平者讓,庸者下,這是我的用人原則。一個成熟的企業哪能有只上不下的道理!”說完扭身回到自己的臥室。
    蕭利劍又追到臥室,一再表述:“表叔的協調能力,由我來培養!”的承諾,可是,王礫巖還是堅持將張志文降職調崗。
    在蕭利劍眼里,表叔如父。讀大學的時候,父母先后病故,家境貧寒的他,本想放棄繼續讀書的機會,可就是靠著這位外地的表親供他學費,他才讀完大學。張志文原是政府機關的小辦事員,只因清高傲慢,性格不合群,所以半輩子混得不如意。
    才華橫溢的蕭利劍剛剛畢業那會也屬于”奮青”,常常把李白陶淵明屈原等等才子掛在嘴頭放在心上,工作中這個人也看不起那個人也看不慣。蕭利劍一直覺得自己非常有悟性,非常有能力,可結果半年下來,郁悶比成就感多,一肚子的抱怨沒處發泄,表叔看到他的境況,也時常用自己的經歷開導開導他。
    一次他們爺倆一起下棋時說的話,蕭利劍現在還記得特別清晰。
    張志文說:“人生的道路雖然漫長,但緊要處常常只有幾步,特別是當人年輕的時候。如同下棋一樣,踏中了一步,滿盤皆贏,否則滿盤皆輸。這輸贏之間的差別,不是僅僅用錢可以測量的。”
    蕭利劍問:“人這一輩子不就是圖個奮斗的過程嗎?”
    “奮斗?你奮斗想要什么呢?”張志文反問道。
    蕭利劍想了想,要個結果吧!
    那么結果和過程,那個更重要呢?
    蕭利劍沉默了,他沒法回答,這是價值觀的差距。
    “你就是把自己看得太重!”張志文說。
    我一無所有,拿什么把自己看重呢?蕭利劍奇怪的問。
    張志文笑了,“要不說是年輕人呢!正因為把自己看的太重才什么都沒有,你用硬的像獅子的口氣和別人交往,甚至還想挑戰,又想從中得到一切,滿足你的虛榮心,這不符合邏輯。大丈夫以屈求伸,凡是伸著的人,誰不是屈過來的?屈就是蓄勢,不蓄勢能有力?把自己看得太金貴就金貴不起來,這就是真實的生活。不把自己看成什么,才可能成為一點什么,一開始就把自己看成什么,那到頭來什么也不是,這也是現實。把自己看那么金貴,總想有人能慧眼識英雄,可能嗎?”
    蕭利劍納悶,既然你這么明白,這么徹悟,為什么沒有混到一官半職?但他沒敢直接問,只是轉了一個話題:那些大人物,有才氣的,一輩子比較坎坷,是不是因為……
    張志文拍拍蕭利劍的肩膀,說,“你還是心中有數啊!像李白屈原才氣沖天,可不拘于世俗之間,他們是為社會不容的人。這成就了他們,樹立了清高風骨,又害了他們,他們的一生無不悲涼。他們都是絕頂聰明的人,但他們在一個圈子中,一盤棋中,從來也沒有跳出來過。”
    “那你跳出來了嗎?”蕭利劍問。
    “現在才悟出來的,我和自己較勁一輩子,結果到頭來也沒跳出來,不希望你走我的老路。我年輕的時候也有理想,有激情,可是天上不會掉餡餅的,做個男人不容易,要想成事更不容易。”
    蕭利劍點點頭,表示贊同。可他還在疑惑,應該怎么做呢?怎么才可以跳出來呢?
        “把自己看得輕一點,看得小一點,酒店是個小社會,頻頻出入的人三教九流形形色色,既然是和人接觸,重要的就是對周圍的人特別是大人物的心思了如指掌,要吃透他們。你的悟性不錯,但要注意把握那些無法言說的細節,比如酒桌上,看似不經意的一句話,有時候一定要留意分析那樣一句話后面的內容,其中的感情色彩,用詞的分寸,要把各種人物關系都考慮進去。要想升得快,就去搞接待!這是仕途之人常說的一句話,我也覺得很有道理。”
    蕭利劍默默地記著,這些在學校沒人教他。
    后來蕭利劍和王礫巖結婚,很多人頗有目的的閑言碎語讓他心煩,“一個黃花大閨女,又是資女麗人,干嗎要嫁給一個二婚頭,一定是蕭利劍使用什么卑鄙手段,讓王礫巖鬼迷心竅了。”他一度受不了,想離開王礫巖,是張志文告訴他“男人,要沉住氣,不能讓人言給打垮了。”
    正是這些迷茫時候,張志文對他實質性的指點,讓他重新頓悟人生,比其他人少走了很多彎路。
    張志文是蕭利劍安排在地質飯店上班唯一的一位親戚,當年,為了安排恩重如山的表叔來飯店工作,他費了不少周折。老岳父起初根本就反對,說要學歷沒學歷要技能沒技能,又不懂經營,能干啥?王礫巖竭盡全力去說服父親,老父親只好破例讓張志文在辦公室搞后勤。蕭利劍做了飯店總經理之后,才敢推薦他當飯店副總經理。
    他在政府機關臉熟,雖然以前只是小職員,但在處理很多企業和政府職能部門的關系上還是做出了很大貢獻。這幾年的A星級飯店、旅游局十佳單位、政府定點采購單位、消費者最信得過單位、青年文明崗等等榮譽,無不和他有很大的關系,就前段時間8066抓毒販子事件的處理和善后,也滲透了張志文的智慧。
    也許是因為上年紀的緣故,多年來張志文形成的脾性到飯店之后也沒有改,評議就可以看出來,他的人氣并不旺。
    蕭利劍很難為。事后,他專門找到表叔談心。張志文也不是個孬種,人氣不旺,但心思靈活。
    蕭利劍剛一提他的工作表現問題,他就心知肚明地道:“我知道,叔的工作沒有達到飯店的要求,尤其是在一班年輕人跟前,是落伍了,跟不上了!”
    蕭利劍還想勸慰,可張志文一擺手說:“如今的工作的確需要很多創新,我能理解……”
    聽著張志文的答復,蕭利劍也不知道說什么了,心想:連一個叔叔都關照不了,真是窩囊呀!
    “這樣吧,叔也不為難你們,你跟王礫巖說,安排我去做營銷員吧!政府機關那幫客戶,還需要我去維護。”張志文激動地一只手邊往兜里掏香煙,但翻遍了幾個衣兜都沒找著。蕭利劍見狀,趕緊掏出自己的香煙,給他遞去,并且幫助點燃。
    王礫巖對張志文的調崗動作,讓各位經理暗自竊喜,同時也感到了工作中的壓力,她對親戚都能這樣手下無情,輪到他們就更沒有余地了。她也被經理們私下賦予“鐵娘子”的美稱。
    可對王礫巖來說,這不過是溫柔一刀,而裁員才是真耍霹靂劍。
    韋紅梅來飯店時,就聽到同事間諸如“飯店經營利潤下滑”“飯店要裁員”之類的議論,但一直未見有實質動作。
    飯店的確一直沒有裁過員工,過去幾年還不斷接收了近百個失業人員,也捧回過“再就業安置先進單位”的獎牌。
    所以,對于減員增效,蕭利劍并不主張,理由是:飯店過去幾年,一直招收失業人員,連年被市勞動局評為“再就業援助先進單位”,如今怎能采取裁員方式來增加效益呢?
    王礫巖認為:“冗員與落后分子,是飯店變革的阻力,也增加飯店負擔;而最后在她多次‘面子’重要,還是生存重要”的追問下,蕭利劍也只好沉默退讓。
    人事部侯經理曾在一家四星級飯店做過人事工作,經驗豐富,她提供了一套裁員方案:一是裁去服務態度較差的員工;二是裁去各部門給經理做內勤的行政人員,三是換掉老傳菜生和管理能力差的領班,四是解聘一批業務素養不高的管理人員。
    裁員行動在國慶節之后開始。侯經理采用逐一談話的形式,三十多個員工一個個走進她的辦公室,挨個向他們談飯店的困難,申明裁員是不得已行為,然后讓他們在家里等候消息。果然,沒有出現抗議行為,當然,飯店為此還支付了一些賠償金。
    王礫巖覺得侯經理打了一個漂亮仗,但在蕭利劍眼里,侯經理就是讓他表叔降職調崗的關鍵人物。當一個挺著肚子的姑娘找他簽字領賠償金的時候,他并沒有給簽,而是讓她回去,并表態飯店會繼續留用她。然后,他即刻喚來侯經理,沖她罵道:“你是怎么搞的?連孕婦你都敢解聘,你就不怕她告到勞動局去?”
    “我覺得這女孩平時表現差,而且,這孩子一出生,飯店還得養她一年……”她還想解釋。
    “你不要解釋了!侯經理,這可是違法的!如果出現問題后果有多嚴重你知道嗎?真是的!”蕭利劍說完一臉不悅地轉過身去,可剛走了兩步,又轉回問道:“上回被投訴吃回扣的采購員怎么處理的?”
    “還在。”侯經理愣了一下答道。
    “怎么能讓這樣的人繼續呆著呢?”他氣洶洶地道。
    “他是老董事長的朋友介紹過來的!”侯經理解釋道。
    “那就把他調后勤,去做PA員!馬上就去辦!”蕭利劍話音未落,侯經理忿忿地離開人事部。
    她出了門,徑直走向董事長的辦公室。王礫巖看到侯經理的時候,她已經氣得滿臉通紅了。王礫巖讓秘書給侯經理倒杯茶水,然后拍拍她的肩,和藹的說,“有什么事慢慢說,別生氣”。
    侯經理也顧不得喝水,一字不拉的把剛才蕭總對她說的話學了一遍。她瞪大眼睛望著王礫巖,使勁地用手比劃,并一再強調“王董,您看我也是按照最初決策層的意思做工作啊!蕭總怎么現在……”
    王礫巖知道侯經理后面沒有說完的話是什么,她直接沖到辦公桌前,拿起電話,打給蕭利劍。
    “侯經理把上次那個采購員調去做PA員是你同意的?”王礫巖努力克制自己,裝出不生氣的語氣。
    “是”蕭利劍在電話那頭沒好氣地回答。
    “那不是已經決定了的事情嗎?何況那人是爸的老戰友介紹來的,爸爸的面子還是要有的嘛!”
    “面子重要還是生存重要?這句話可是你最先提出來的。”蕭利劍拿著電話,狠狠的強調“你”字,他心里不舒服,非常的不舒服。
    “你……你這是假公濟私你……”王礫巖在電話這頭吼起來,她特別明白,蕭利劍這時候心理不平衡。
    “對,我是假公濟私,我是以其人之道還其身,可我為什么同樣的事情做出兩種不同的處理結果呢?”
    蕭利劍這句將王礫巖的嘴巴堵得嚴嚴實實,她在電話那頭拿著聽筒說不出話來,等她還想再說什么的時候,對方已經重重的掛斷了電話。
    王礫巖手握聽筒,面向窗子,站在辦公桌前好半天沒出聲。屋子里靜得可怕,緊張的空氣似乎一張嘴就凝結成冰。侯經理站在董事長的后面,只能看到王礫巖的背,此時她不知道董事長是怎樣難看的表情,她的臉漲的更紅了,雙手緊握放在腹前直個顫抖,幾次張嘴又沒敢說話。其實她找董事長說這件事情是想來解決問題的,但當她聽到董事長和總經理的對話,就知道自己把事情搞砸了,不但問題沒解決還激化了矛盾,于是心里更加惴惴不安。
    約摸有5分鐘,王礫巖才轉過身來,她沒有表情,淡淡的對侯經理說:“就按他說的辦!王子犯法與民同罪。”
    侯經理忙接話“王董其實我沒想到事情會搞成這樣,我是……”
    王礫巖擺擺手,打斷了她的話,“我理解你的難處,這件事情責任在我,我會給蕭總解釋的。”
    “其實王董,我也理解您,您看,是不是再和蕭總好好商量一下?”
    “不用了,按他說的辦。”王礫巖干脆果斷的說,又恢復了平日的干練。
    “是,我馬上就去辦。”
    出了董事長辦公室,侯經理才敢長長的喘口氣,她突然想起了這幾天熱播電視劇《士兵突擊》里名言“人前的眩暈和人后說不出的苦衷,就是成功的味道”,很多人都看到王董事長強悍的一面,她卻看到了王礫巖也有這么無奈的時候。
    飯店裁員名單按照蕭利劍的意思最終貼了出去……
    結果是:不僅僅裁掉了員工,而且在裁員之后,王礫巖悄然間將他們夫妻間的軌跡也更改了,或者說也裁掉了。
    *****************************************************************************************************

    第十六章

    裁員之后好多天,王礫巖和蕭利劍都沒好好溝通,即使是工作也只在辦公時間交流,兩人之間似乎隔了一道看不見的墻,誰都覺得不舒服,可是誰也不愿意主動找找毛病在哪里。蕭利劍在抽悶煙的時候,心里的情感總希望找到一個出口,這時候他想起了韋紅梅,想起了他們曾經那么愉快的暢談民歌,那么愉快的配合工作。借到密云參加“廚房設備展銷會”的機會他將韋紅梅帶上了,設備管理事務歸韋副總分管,于公于私,合情合理,而真正目的,只有他自己知道。會議總共2天,議程安排的很緊湊,開幕式、展品參觀、中午歡迎宴會,下午產品推介會,會議直到晚會結束,他們兩人才輕閑下來。恰好是這個稍微清閑的晚上,蕭利劍單獨約了韋紅梅,因為隔日下午會議就會結束。
    蕭利劍說:“到湖邊走走吧。”他這次帶她來密云開會,就是想找個能夠傾訴心事的人,好好的倒倒心中的郁悶。然而,韋紅梅卻道:“晚上好冷啊。”其實,她是想避免單獨與他出去。可他又說:“第一次來這里,你不去看看風景嗎?冷沒關系,多穿兩件,湖邊的夜景是不錯的!”韋紅梅盛情難卻,只好應邀。
    夜色下湖水,澄清得成為一片碧綠,湖風甜迷迷的、無力地吹著。輕軟的、光滑的波濤,連連地、合拍地抱吻著沙灘,湖柳,被水熏的、被風吹的也醉了,這里的游客稀少。蕭利劍滿腔心事,卻又不知從何地說起,只好趁著夜色將一首詩歌念了出來:
    你說黑夜是愛情的天堂
    我說愛情是黑夜的禮花……
    韋紅梅自認沒什么文化,更未曾吟詩作對,聽了蕭利劍的詩歌不敢妄加評論,只是默默地跟著他抑揚頓挫的節奏點著頭。
    蕭利劍念罷,問:“你知道這是我寫給誰的詩歌嗎?”
    韋紅梅愕然,答道:“初戀情人?”
    蕭利劍想了想道:“也對,其實是寫給我前妻的情詩。”
    韋紅梅嘴角一抿,嫣然一笑,輕甩一頭的波浪,默默朝著湖的方向看去。
    蕭利劍一想起王麗敏便嗟嘆起來。韋紅梅不解其中味,依然默默往前邁著寸步。男女兩人獨處,必有話語,否則會尷尬。
    蕭利劍定了定神,輕問韋紅梅:“你離婚后還會想你的前夫嗎?”
    “不想。”韋紅梅道。
    “為什么?”蕭利劍眼藏疑惑。
    “因為他對我不好,沒有值得留戀的東西。”韋紅梅淡然應答。
    蕭利劍嘆了一口氣,道:“那就好,不像我。”
    “你怎么啦?”韋紅梅臉帶疑問。
    蕭利劍又嘆了口氣,回憶道:“王麗敏是被我氣走的,我們吵架吵得很兇,我罵她太難聽了,她一氣之下離開了家。她走之后,我抱著蕭冉到處找,始終沒找著,孩子沒了母親,不停地哭,哭個不停,我不知道有多后悔……”
    “現在有了王董事長,那么能干,不也挺好么?”韋紅梅回頭望了一眼蕭利劍,看見的卻是愧疚的眼神。
    “好,是好。”蕭利劍說著,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迷茫的夜空。
    遠遠地傳來陣陣湖水拍岸的聲音,韋紅梅停下前挪的步子,靜靜地聽著,很投入。蕭利劍在三米之外看著她臨水翹盼的背影。就是這淡忘不了的背影,迷人而讓他多年來無法安寧的背影,此刻,他幾乎有一股沖動,三米,跨過去,抱住她,擁有那背影,擁有那背影中蘊藏著的所有溫柔與體貼。三米,兩米,一米……韋紅梅感到了身后的異常,于是驀然轉身。他頓時醒悟,煞住腳步,克制住腳步下埋藏的渴望,波瀾的心隨湖水拍岸而又退卻。
    寫字臺上方的片刻后,他還是對韋紅梅道:“我覺得你像一個人。”
    “像誰啊?關之琳還是張曼玉?只有小年輕跟ppmm套近乎才用這一套。”韋紅梅咯咯的樂。
    “不,我是覺得你跟王麗敏有幾分神似,尤其是背影……”
    “是嗎?”笑聲嘎然而止,韋紅梅突然感到一絲不安。
    “我沒有開玩笑,是說真的。”蕭利劍含情脈脈的望著韋紅梅。
    “我還以為你要夸獎我長著明星臉呢!”她被蕭利劍看得慌了神,連忙低下頭,不自然地朝著湖面瞟了兩眼,然后趕緊找了個借口返回酒店。
    回到酒店,拉上窗簾,韋紅梅片刻間變得心煩意亂,坐立不安,徘徊衣櫥上的全身鏡和半身鏡之間,她不停地凝視自己。要尋找什么?此刻,她是需要認識鏡子里的那個韋紅梅,她到底需要什么?她的生活為什么會這么壓抑?她為什么要不斷地回避一個男人的眼神?過去的日子一幕幕地出現在眼前,在否定與肯定之間,在漣漪與死水之間,她終于明白:需要傾訴!她壓抑了許久的情感太需要傾訴了,不管是感覺的還是靈魂的,此刻,高尚的靈魂與低級的感覺還會抗衡嗎?還會讓她感到羞愧并躊躇不前嗎?
    晚上九點一刻。她刻意看看腕上的手表,并將手表摘下放在桌面上,輕輕地躺在床上,漸漸收回了女人的浮躁,然后安靜地品味著蕭利劍詩句:
    白晝沒有你  就成了地獄
    你屬于夜晚
    夜晚的一束五彩繽紛的禮花
    我請求斬去白晝
    留給我的
    只有夜晚的生命
    就是這短短的詩句,讓韋紅梅懂得了一個道理:人有時候需要逃離。從韋紅梅的身邊逃離,或者從王礫巖的身邊逃離,僅僅是五句詩歌,卻足夠驅動韋紅梅的思緒,逃離眼前的一切。韋紅梅從詩歌里尋找到他與她的共通之處:屬于夜晚、屬于詩意。
    她從窗戶上,望見一彎明月高掛空中。它很像小時候看到的那彎的月亮,依然清澈得迷人,不見蒼老。可是,在更多的夜晚中,她失去了它,就因為她來到了城里。多少個這樣的夜她都在輾轉不眠,而每當此時,她總覺得自己似乎與城里的夜是格格不入的,讓夜空變得輕飄而淺薄。她討厭城里的霓虹燈、熒光燈甚至或蒼白或昏黃的路燈,這些屬于城里的東西,硬邦邦地將靜謐的夜,撕得七零八落,搖搖欲墜。她渴望童年時期的夜晚,那個她熟悉的小山村。
    蕭利劍躺在床上,心里想著小時候的夜晚,那時的夜,是厚厚的,充滿了神秘感。父親不讓他到處跑,將不到十歲的他關在屋里讀書,說后山有野狼出沒,危險,好好讀書,等考上大學到了城市,就不會到處漆黑一片了。山村很窮,父親總是期望他能走出小山村。可是少年的心靈卻總有一種探索的渴望,越是漆黑的夜晚就越想逃出去,跌跌撞撞地流竄在村后的大樹小樹間,被石頭蹭破了皮流血了不怕,被酸棗樹刺痛了腳也不怕,一次又一次地逃出去,期待著狼狗的鳴叫,期待血液在驚慌中沸騰,但是那個神秘的野狼,就一直沒有出現。
    夜晚應該屬于男人,屬于他蕭利劍。他站起來走到窗前,天上的月亮被閃爍的霓虹燈所淹沒“健康洗腳屋”的招牌,在窗前格外顯眼。蕭利劍看了一眼桌子上會議安排,兩張洗腳屋招待券吸引了他的視線,拿在手里。
    如今在外開會,會議組織者一般都有休閑安排:或是去歌廳唱卡拉OK,或是洗浴中心洗澡,或者是去洗腳屋洗腳。這幾樣娛樂活動,都兼有健身作用,最便宜的是洗腳,一個人的消費按洗腳屋的等級從二十元到六十元不等。蕭利劍悄悄地推開房門,瞅了一眼韋紅梅的房間,遲疑了一會,轉身一個人走下樓去。
    這家洗腳屋的包房,都稱“廳”且以中藥命名。蕭利劍在一片“歡迎光臨”聲中,被引領服務員帶進“黃芩廳”。屋里很雅致,坐下后先點茶:要了一壺鐵觀音;然后點服務員,點名的服務員,要比領班派來的服務員提成高一些。因為那點名的必然是熟客,而能被點名的必然為客人服務過,起碼一次以上,而且客人比較滿意。
    蕭利劍第一次來這里,當然由領班為他派一個?領班見蕭利劍挺好說話,又近前笑著問:“那我就做主點了,不滿意大哥就包涵點,成不?”
    蕭利劍來這里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主要有解乏健身之意,但多半是為了多說幾句話。至于那洗腳服務員能不能滿意,無非是人長得丑一點兒,或者活做得差一點,都無關緊要。
    不一會,領班帶來一個小姑娘,出乎蕭利劍的意外,這個服務員長得非常漂亮:鵝蛋臉,小嘴唇,細長眉毛,大眼睛,典型的中國古典美人的坯子,尤其是兩根烏油油的大辮子,如今是很難再見,只是個子矮一點兒,身子瘦一點兒,背后看,似乎還是個小孩。
    來到蕭利劍跟前說:“這是位好人,你叫他叔叔好了。”女孩子于是怯怯地叫蕭利劍一聲:“叔叔。”
    這時候蕭利劍看到,她眼睛里似有淚水,左鬢上似有傷痕。于是就非常關心的問:“怎么不高興嗎?”女孩子便痛苦地告訴她說:“是前些天晚上一個喝醉了酒的客人打的。”再問一問:“為什么?”女孩子又說:“剛來沒多久,老板要叫我學幾天再上崗,但被一個很有錢的熟客看見了,非要點我服務不可。因為那客人是常客,又隔三岔五的領朋友來消費,老板不得不讓我去給他服務。那客人借酒膽,先是不停的說黃話,接著又對我動手動腳,還不停地在我手上臉上亂摸,最后摸到我前胸時,我忍不住了,站起來就往外走,沒注意把盛藥水的木盆帶翻,那水撒在客人的褲子上。這一下客人發怒了,隨手拿起茶幾上的玻璃煙缸,向我扔來。”
    女孩子一邊說,一邊給蕭利劍脫鞋、脫襪,用手試一下水溫,輕柔地把他的雙腳泡在藥水里。蕭利劍又問她:“多大了?”
    “十七。”
    “讀了幾年書?”
    “小學沒畢業。”
    “什么地方人?”
    “家在一個極偏遠的山區。”
    “怎么到這兒來的?”
    “是一個老鄉介紹來的。”
    “為什么不去干點兒別的?”
    小姑娘像是對自己、又像是對蕭利劍說:“你說我會干什么?你說我能干什么?”
    蕭利劍很同情的說:“是啊,如果你多上幾年學,可以去學電腦;如果你長得高一點兒,可以去飯店;如果你愿意,也可以去學美容美發,反正總是比在這兒強……”
    蕭利劍的話很明白,是可惜了這樣一個花容月貌的女孩子。誰知惹得那個領班不滿意了,她腆著高大豐滿的腰肢,嗔笑著問:“您這話是什么意思?你一竿子掃了一大片!跟你說,這地方不算壞,客人頂多只是沾沾便宜,如果你自己守身如玉,保管你干到老都是黃花閨女。再說比起你說的那些事,這地方掙錢要多一些,也容易一些;話說回來,如果你自己不掙氣,到哪兒都一樣,真到那份上,人家也不會到這兒來,包著養著的整賣,一年咋也弄個十萬、八萬;割開了零售,還有一年掙幾十萬的地方,何必到這兒來?您也別覺得我們下賤,您足夠給我們當爸爸的了,我們只當給長輩洗腳,知道不?”
    本來去洗腳屋,蕭利劍是為了發泄自己的郁悶,可洗完腳回到酒店時,他的心里有一種說不出的感受,尤其是那位胖胖的領班,說出的那些話不由得讓蕭利劍肅然起敬。想一想那么多沒文化、沒技術、沒背景、沒經驗,可以說除了青春年華,什么都沒有的女孩子,到城里創天下,又覺得有一種無可名狀的惆悵。目前的大學畢業生尚且難以就業,社會能為她們提供什么好的機會呢?她們只能在底層掙扎,洗腳屋也許真是女孩子們一個出于污泥而不染的地方。最后他又想到了那個為他洗腳的女孩子,他衷心地希望她,能是一株亭亭玉立的荷花,相信她一定會是一株亭亭玉立的荷花。帶著這種純潔的祝福,蕭利劍第一次很知足地進入了夢鄉。
    蕭利劍回到城里以后,開始考慮另一個問題:為了他的安全法則,蕭利劍對韋紅梅編了兩個謊言。
    其實昨天夜里,韋紅梅在房間里也很憋悶,便跑到蕭利劍的房間門口,摁了摁門鈴。可是屋內依然是靜悄悄,于是就打電話給他,可是手機里傳回的聲音是“您撥打的手機已經關機”。她很不情愿地一個人重新回到自己的房間。第二天吃早飯的時候她問他:“你昨天晚上去出了?”他支吾了一會說:“去見一個朋友,回來遲些。”韋紅梅就沒有再問什么,他們一起開會,等會議結束之后,韋紅梅又問道:“昨晚很早就睡了吧?”蕭利劍一愣,忙道:“哦,是,是很早,一個人看電視,看著看著就睡著了。”韋紅梅一聽臉上頃刻泛起了紅暈,詭秘地笑了。聰明的蕭利劍還是在韋紅梅面前漏出了破綻。
    韋紅梅沒有再問,畢竟那是一場沒有綻放的一夜。倒是蕭利劍抽了一口冷氣,想:這個世界處處都有不安全的因素。
    事實上,這種不安全的因素在韋紅梅的世界中更明顯:由于韋紅梅去密云走得太急,臨走前沒當面給趙之君打招呼,惹惱了他,回到城里,他醋意大發,冷言冷語,胡話說個不停。韋紅梅也暗地里想:好在昨晚沒做什么對不起趙之君的事。
    沒做虧心事的韋紅梅很鎮定,知道他壓抑,鬧情緒,懶得理他。可他卻變本加厲,隔天下班回家的時候,他竟將疲憊的韋紅梅堵在門口,不讓進門,并不停地挑釁道:“回來干什么?出去找男人啊,現在都很流行找情人嗎?去,找一個去!快呀,找男人去!要想生活過得去,頭上就得帶點綠。給我戴頂漂亮點的綠帽子!”韋紅梅又氣又冤,無奈地站著,等他撒完野,才破門而進。
    可是,火頭上的趙之君豈肯罷休,拽著韋紅梅的胳膊道:“今晚不出去?那好,我是滿足不了你的!我就給你一個月時間,給我戴綠帽,要不就離婚!”韋紅梅躺在床上流著眼淚。
    而后幾天里,趙之君依然是那副德性,橫豎看韋紅梅不順,動不動就從嘴里吐出個“離婚”兩字。韋紅梅不理他,她琢磨著自己本來就命賤,是個“二手貨”,如果自己嫁給他之前是個大姑娘,這個婚她肯定是會離的。可是攤到他身上,現在他下崗失業,身體也不好,就不該跟他計較什么,再者,她也很清楚,趙之君之所以這樣,是太壓抑了,自悲所致,他能心安理得地跟她離婚嗎?不可能的事。鬧一鬧,發發牢騷,泄泄氣,換回點心理平衡,無非就這么回事。對韋紅梅或者對于這個家庭來說,最需要的一是趙之君能重新振作起來,當然是心理和生理兩方面的,二就是要賺錢,盡早買套屬于自己的房子。所以,韋紅梅不會想那么多煩心的事兒了,如果不想回家看男人的臉色,或不想在家里郁悶地呆著,那她就選擇呆在辦公室,拼命加班,一門心思干工作。
    但是,從動物學的角度考察,雄性的總要比雌性的更具報復性與攻擊性。趙之君雖然暫時喪失了雄性能力,但心理角色與社會角色還是雄性,所以,他對韋紅梅的“冷處理”做法也一樣不滿。
    他猜忌韋紅梅越是對我冷漠,越是不反抗,就越能說明你韋紅梅在外面過得舒坦,出軌就越有可能。幾天的憋悶之后,胸口終于冒出了男性攻擊欲望——對韋紅梅的疑似出軌進行報復。但思想決定境界,能力決定手法,趙之君的手法是低劣的,要不,他就不會第二天把韋紅梅的眼睛打青了,紅腫得像只大熊貓。
    趙之君捂著胸口認為,韋紅梅經常晚上九點之后才回來,渾身香噴噴的不說,口里還總是帶著酒氣,他對韋紅梅的疑心越來越重,他甚至還在路邊碰巧窺見過,她從蕭利劍的車子里出來,笑容可掬,可是,那笑容一回到家就藏匿的無影無蹤。在這個有些缺陷的家庭里,夫妻冷面相對,韋紅梅悶得慌,其實趙之君也憋得慌。
    韋紅梅傍晚下班路過樓下小賣鋪的時候,想去買一瓶醋,結果卻碰到了一缸子醋。小賣部的女售貨員,正用筷子夾著一個餃子往趙之君嘴里送呢!韋紅梅見狀扭頭便走。趙之君嘴里含著的餃子,也忘了往下咽。
    “燙嗎?”女售貨員見趙之君不咽餃子便問道。
    趙之君搖頭。
    “太酸?”她又問。
    趙之君狠狠地咽下餃子,嘆道:“你的醋可夠酸的!”
    一時氣惱的韋紅梅也覺得酸,是辛酸。有一種被羞辱的滋味,吃別人的醋也是難受的,但這股酸勁兒很快就過去了,轉而襲來的卻是對趙之君的輕蔑,輕蔑他壓根兒就不像一個堂堂正正的男子。
    韋紅梅癱坐在沙發上,沒有胃口,也不想做飯——趙之君已經被那個女人喂飽了,她連做飯的義務感都甭有了。
    于是,韋紅梅就更不愿回家做飯了。
    韋紅梅對趙之君行為并沒有去阻止,放任不理。事實上,韋紅梅也清楚,自己是在冒險,在與自己下了一盤高風險的賭局:她確信趙之君是因為尋求一種心理平衡,而不是真正的出軌。而她的賭注就是:自己一心一意地經營著自己的婚姻,趙之君是看在眼里的,除非他的良心給狗吃了。
    ********************************************************************************************
    第十七章
    同是出差,蕭利劍可沒韋紅梅那么受配偶的關注,回來后,王礫巖連問一聲會議的情況也沒有。依然是她忙她的工作,依然是一間房兩張床。
    事實上,王礫巖越是激情高昂地工作,他就越苦悶,就越渴望愛情的甜美,有時他甚至開始懷疑這個家庭的合理性,有時也會追問一個問題:一個幸福的家庭究竟要用什么去支撐?當年結婚的時候,老同學都很羨慕地問他:“你小子還真行,帶著孩子還把王礫巖弄得死心塌地地愛著你,怎么就把王礫巖搞到手的?”
    他是一個斯文人,大學校園小有名氣的詩人,無論是聽到“弄”字,還是“搞”字,他都覺得很別扭。
    可是,再不中聽,他也得樂呵呵地笑給人家看,也甭解釋了——其實他也無法解釋,整個兒就是王礫巖追求蕭利劍的,俗話說,男追女如隔一座山,女追男如隔一層紙。這也是當年蔣澤虎不服氣的地方。在他的腦海里總認為,貞潔女難抵調纏皮。只要他棄而不舍,追求到王礫巖,還是有成功的那一天。
    房間沒有亮燈,只有電腦屏幕散射出微弱的光線,那光線如同哮喘病人的呼吸,顫顫巍巍地在黑黢黢的深淵中掙扎。
    蕭利劍的臉顯得有些發青,雙眼盯著屏幕上的自己寫下一段話:“六年前,我給她披上了美麗的婚紗,從此開始經營著一個家,如今與她經營著一家飯店。飯店不算大,但在茁壯成長,而我們的房子不小,卻像冬天一樣沒有生機,沒有愛情……”
    蕭利劍十個手指放在鍵盤上不停地抖動,但似乎沒有勇氣繼續敲打下去,酸澀的雙眼不停地在屏幕和書桌上方鑲著金邊的婚紗照之間來回移動,思考,懷疑,追問,剎那間,又將電腦上的幾行字全部刪掉,并果斷地截了電腦電源。
    屋內的一切頓時被夜色淹沒,而他則像幽靈一樣出現在陽臺上。
    這是個可以透氣的地方。在他看來,陽臺就是天地間被抽出的一節小小的抽屜,他需要經常從抽屜中探出身來,這樣才不感到窒息。一間房子,廚房是屬于過日子的人的,臥室是屬于浪漫的新婚夫婦的,而在蕭利劍看來,一間房子無論有多大多貴,陽臺才是最寶貴的,它就像是房子的眼睛,是一個窗口。
    他為什么喜歡這地方呢?是因為對林立高聳的大廈感到厭倦還是對壓抑的屋子的一種逃避?他也不知道。記得讀中學的時候,他暗戀上一個漂亮的女同學,因自卑而羞怯,不敢張口表白,只好每天忐忑地跟在她后面。女同學從街道上、從他的視線中消失了,他就在樓底下癡迷地望著女同學住家的陽臺,偶爾還窺見她的身影,那時的他就渴望女同學能從陽臺上丟下一張小紙條。可是,并沒有。這是一位自卑少年的一個卑微而青澀的夢,它與愛情沖動有關。后來,為了紀念這個萌動的時光,他還寫了一首詩,題為《女同學家的陽臺》,它就像一個男孩走向成熟的一段證詞。

    用目光凝視的
    是夢中的女孩
    紅著臉低著頭
    躲避著我的視線
    一不小心將課文讀錯
    嘻嘻壞笑的女孩兒
    寫滿一臉疑惑
    ……
    然而,就在一年之后,那女同學的父母離婚了,她跟著父親遷移到其它地方去了,并不是所有促進認知自身的事件,來得越早越好,比如,他在這個事件中,就進而有了這樣的認知:陽臺還跟愛情有關。而事件背后隱藏著的道理過早地在他的心坎里扎了根,導致他經常陷入這樣的夢魘之中:自己就是一個爬陽臺的人,他要爬上去尋找愛情,然而卻摔進無底的深淵。
    這個夢魘緊緊跟隨了他八年,直到與王礫巖結婚后,他才意識到要與它徹底告別,于是,為了消滅心中的這只可怕之“魘”,他刻意去接觸陽臺,設計它,欣賞它,靠近它,觸摸它。
    有一天,他發現自己慢慢地喜歡上陽臺——形形色色的,除了把家里的陽臺弄得干凈舒適之外,他還喜歡觀察別人的陽臺,大的,小的,圓的,方的,寬敞而開放的,被鐵欄桿封閉起來的,單調的,花花綠綠的,干凈整潔的,亂糟糟的;陽臺上的女人也一樣,胖的,瘦的,穿著素雅的,紅紫斑駁的,衣冠整潔的,袒胸露乳的……
    當然也可以在自己的陽臺觀察別人的窗口,尤其是深夜,獨自一個在陽臺上看對面窗口的燈光,或幽暗,或昏黃,或蒼白,或清冽,而燈下的人到底是怎樣的一副心情呢?這是他可以想象的空間。如果,偶爾能對面在某個陽臺上看見一個女子的話,哪怕是背影,燈下的剪影,這個想象的空間就在剎那間變得無窮大。
        有多少人會像他一樣喜歡在陽臺上呆著呢?他不知道。有人說房間里有陽臺的人,可能是家境富裕的人;心目中有陽臺的人,卻一定是有靈魂的人。他的靈魂在哪里呢?在家中,還是在事業上?
    就在蕭利劍呆在陽臺上思考“家”的時候,蔣澤虎也在陽臺上琢磨著愛情,但不是主動的琢磨,而是接到主任的指示,要策劃一系列百姓熱線情感專題的訪談,屬于被動思考。他在陽臺上一邊晾著好幾天積累下來的衣服,一邊在思考。陽臺很臟,但蔣澤虎只用它來晾衣服。而今晚,他思考的不是衣服,卻是愛情。
    首先想到大學心理學老師的觀點:現代人的愛情就如同你嘴邊飯菜的口味一樣需要變化。蔣澤虎工作的這座城市是一個亞都文化古城,它的飲食也有自己的特色:雜。清朝時期的一些文武大臣,跟隨康熙皇帝來到這里,他們中很多人,都把自己家鄉的油鍋搬到身邊。于是,在這里能吃到地道的廣東菜、精致的潮州菜,也能吃到上海菜、齊魯菜,甚至連新疆烤羊肉串的味道都充斥了城里的每一個角落。“雜”有時也好,就像是“大雜燴”——地質飯店就有道招牌菜,叫“乾隆大雜燴”,鵪鶉蛋、鮮菇、腐竹、肉片以及幾條青菜等雜燴在一道,嘿,就是別有風味。
    在這座城里就是能坐地“吃遍四方”,這叫有口福,尤其是對口味不斷求新求異的現代人而言,要換一種口味實在太輕松了,當然是在這個城里。
    “愛情的味道也一樣”,他記得報社里的那位女主編,經常給他們灌輸此觀點。她是個三十多歲獨身女人,她說,以前貧困吃大鍋飯時,能有土豆吃就不錯,也不覺得單調,后來物質豐富了,也就開始講求口味了——廚師們會釀造出各種各樣的菜肴,來滿足人們求新求異的味覺需要,包括蛇、鼠、蚯蚓,都吃。最近東北又興起吃“松毛蟲蛹”吃“米面肉蟲”,過去都是鳥吃的食物,現在人都開始吃了。從心理學的角度分析,人在這種求異心理催化下,它的“換味”頻率就會越來越快,并形成慣性。“一年一個樣”只是貧乏年代的說法,如今都講求的是“一天一個樣”。她說:愛情也如此。過去見面時問一句:吃了嗎?現在見面時:有人問,你離了嗎?也不會產生什么誤會。
    當時年輕的記者們,都以為是這位獨身的女主編自己心理有問題,才發出這樣的言論。但當記者時間長了,情況有了變化:雖然蕭利劍一直沒有贊同過,但蔣澤虎接受了這樣的觀點。蕭利劍記得很清楚,有一回,蔣澤虎指著飯店前臺幾位漂亮的女服務員對蕭利劍炫耀說:“她們都是你的員工,你的就是我的,我的目標是,在一年之內,將她們統統干掉!”
    蕭利劍“嘁……”了一聲,表示不屑。
    “不在女人堆里變壞,就在女人堆里變態,呵呵呵……”蔣澤虎拍拍蕭利劍的肩膀大放厥詞。
    “以前人家說,我是流氓我怕誰?現在流氓我不怕,就怕流氓有文化”蕭利劍回敬一句。蔣澤虎也只是嗤嗤的樂,不做聲。
    從那一刻開始,蕭利劍就覺得蔣澤虎這小子變得墮落了,所以,還經常罵他是“品德低下的愛情高手”。蔣澤虎卻不是這樣定位自己的——他看不上的人是不會跟她談戀愛的,但他不申辯,他對自己的行為藝術(戀愛本身就是一門藝術)一直很欣賞:或涮著麻辣的重慶火鍋,傍依著重慶姑娘,或拽上農村小女,去喝大碗粥。比如,今晚,他涼完衣服之后,寂寞難耐起來,便約上一位文學女青年,去探討人生哲理而取樂。
    地質飯店西餐廳內,一位身穿白紗裙的姑娘,在全情地彈著鋼琴,她細嫩的小手指,輕巧而優美地流動著。蔣澤虎靜靜地坐著,他頭頂上亮著一盞燈,燈光把他不太嚴重的禿頭,照得油亮油亮的。他看著坐在餐臺對面的一個衣著淺白素色連衣裙的女子,她也安靜地望著蔣澤虎。這是蔣澤虎約會的第幾個女孩呢?他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是需要愛情還是尋找人生呢?他也不清楚,但是他卻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確需要約會,需要女孩,所以,他從來沒有氣餒過。
    關于蔣澤虎的女朋友,蕭利劍也曾認真地勸過他,勸他:“干嗎這么折騰自己,趕緊找一個,投入去愛她,然后結婚生小孩得了唄!年紀也不小了!”
    但是,說這句話的時候,偏偏是在蔣澤虎喝多了酒,所以,他聽不進去勸言不說,還給蕭利劍抬杠,一邊打著酒嗝一邊道:“蕭利劍,你可別笑話我!我這人啊,從大學開始就一直受到愛的傷害,所以,現在的我,對于你嘴里所說的愛,我倒是經常做,可不再說,因為我已經不再相信!”
    說完,又咕嚕一杯酒下肚,接著又一堆什么“不要輕易言愛”“愛情需要變口味,女人也一樣”、“你也別整天憋著自己,假正經,難受!遲早會出問題”之類的酒話。當時,蕭利劍并沒有往心里去。
    他的“預言”至少在蕭利劍的身上得到了驗證:就是自己的婚姻的確如他說的那樣“出問題”了。
    此刻,他終于如蔣澤虎所言“難受”起來了。而對于蔣澤虎,那酒話也不是胡話,俗話說酒后吐真言,誰知道那不是蔣澤虎整日想說的話呢。
    蔣澤虎說蕭利劍愛情“遲早會出問題”并不是完全沒依據的,他很熟悉蕭利劍的弱點:敏感,多情,脆弱,愛面子。
    也很了解王礫巖的個性:粗心,理性,蠻橫,也好強,這可是他曾經做了分析之后得出的結論。因此,那不算是咒語,頂多是警言。
    后來,他的咒語似乎顯靈了,王礫巖夫妻之間不再親密無間,冷漠、壓抑也在他們共同的日子里不斷地累積。
    有一天,他們還將一張床掰成兩半,獨自寂寞,失眠。是什么時候開始分床的呢?
    蕭利劍記得并不很清楚,但王礫巖卻很清楚:有個傍晚,蔣澤虎悄然告訴王礫巖說,聽香港的一位朋友說,王麗敏回城里了,但就沒見過她。
    從那時起,王礫巖突然發現,丈夫對她越來越冷漠,自己也看他越來越不順眼,動不動就會發火,連兒子蕭冉也不太愛管了。之前,吵架后還會睡在一塊,但從那以后,他們吵架過后至少三兩天都不愿睡到同一張床上。
    床笫之事是隱私,床上的“丑事”是最高級別的家丑。在王礫巖心里,夫妻分床并不是丑事,但她也不愿輕易外揚,所以平時她總會隨手鎖住臥室門,為的是鎖住這個秘密。偶然的一次忘記鎖門,卻被自己的母親捅破了這從來不被人所知的隱私。
    自從王礫巖爸爸三年前去世后,王媽就搬了家,主要為改變一下生活環境。她搬進一個叫紫薇花園的新住宅小區里,不跟女兒一塊住;女兒王礫巖則住在高檔的富華山莊。
    由于兩個小區隔著一條石洞子溝,王媽年紀大不愿擠公交車,所以她很少到女兒家里,往往都是女兒女婿來探望她。女兒女婿這段日子忙,就把孫子蕭冉送老人照顧。
    那天恰好是周末,她拉著孫子蕭冉的小手,乘8路公交車送孫子回女兒家去。她開了防盜門,高呼道:“奶奶帶冉冉回家來咯!”機敏的蕭冉一進門便飛速跑到廚房,從冰箱里取出一盒冰激凌吃了起來。王媽幸福地瞧著孫子,然后緩緩地坐到沙發上。蕭冉乖乖地靠上來。王媽怕冰激凌太涼小孩子拿不住,就拍拍茶幾,示意小孩子放在上面,結果這一拍,卻拍出一聲尖叫。王媽看到自己的手上全是灰。她四處看看,茶幾上的咖啡杯里還留有一口沒喝完的咖啡,煙灰缸里七八個煙蒂早沒了溫度。綠蘿落寞的靠著沙發站著,花盆里裂紋的泥土早就提示主人該澆水了,椅子上凌亂地堆放著衣服,很顯然屋子有幾天沒打掃了。王媽無奈的向孫子嘆口氣,道“哎喲,還是我來當保姆吧!”于是起身去收拾衣服,一件件按顏色分類疊好后,便抱著衣服走進了女兒的臥室。
    在母親的記憶中,女兒的臥室一直是緊閉著的。
    一進臥室,她頓時愣住:臥室里并列排著兩張單人床。老人愕然地呆站著,臉上露出不悅之色。她搞不明白,總是在想,這到底是怎么啦?于是,沒等女兒回來,她便給女兒通了個電話,稱:冉冉送過來了,家里正燉著豬蹄呢,出門時忘關火了,得趕緊回去看著。說完,打開電視的動畫節目給孫子看,交待了幾句,便匆忙離去。
    王媽趁著黃昏暮色慌忙地找到老趙。老趙就是趙之君的爸爸,是王媽在公園晨練時認識的,憨厚,老實,是王媽平日犯難時的“參謀”。
    “王媽,你啥事那么著急呢?”老趙關切地問。
    王媽像孩子般望著他,道:“哎,又來給你添麻煩了!”
    于是,王媽便將所見一幕盡量詳細地描述給老趙聽。最后還追問:“你兒子趙之君和他媳婦會這樣嗎?”
    老趙還沒來得及思考便連忙應道:“不會,他們夫妻感情好著呢!很和睦!每周至少都來看望我一次,手拉手來的!”
    接下來,兩個老人便圍繞年輕人的感情矛盾、事業忙碌、第三者等方面,對王礫巖夫婦分床睡覺的現象進行了分析,得出的最終結論——也是老趙沉思了片刻的話:“現在的年輕人,不像我們年輕的時候,有的是時間,缺的是物質,他們吶,工作太忙,缺少說話,導致感情冷漠!”
    “那咋辦?”王媽一聽更著急,企盼地望著老趙。
    老趙側身向王媽耳邊嘀咕了幾句。王媽愣愣地望著老趙。老趙鼓勵道:“沒事的,你就試試看!”
    老趙告訴王媽的方法無非是裝病、絕食。王媽還當著王礫巖兩口子的面請來社區衛生所的老醫生,老醫生后說:“沒啥病,上年紀了,孤獨癥先兆。”
    王礫巖輕聲地請求她媽到自己家住,可王媽不肯,就說你們小兩口,每周末都得到我這里來一趟。王礫巖與蕭利劍對望了一眼,皆點頭默許。
    其實,王媽的目的就是想增加他們夫妻倆的交流機會,而那醫生說的話更是事先串通好的。
    兩個周末過后,王媽發現,兩口子倒是按時來了,但依然看不出他們之間感情的熱乎勁。
    莫非,女兒的婚姻真出問題了?王媽不停琢磨著這個問題。
    于是,她又找來老趙,問他咋辦。老趙搖了搖頭,道:“感情的事情還是讓他們自己去解決吧。”
    王媽一臉失落地望著老趙,也覺得他滿臉愁緒。一問,原來老趙也為自己女兒的事情犯愁——做出納的女兒下崗了。
    王媽回到家里,連忙打電話問王礫巖:“可否安置一個出納。”
    王礫巖回應說:“飯店正在裁員,不是時候,過些日子再說。”王媽又是一臉失落。
    兒女的事,父母的心。周末一到,老趙就將趙之君和韋紅梅叫過來一起吃飯。韋紅梅與趙之君正處在冷戰之中,一路上,除了在公交車上趙之君對售票員說了一句“兩個人”之外,倆人誰也沒開口說話。
    到家的時候,韋紅梅獲知趙芬也下崗在家。趙芬的單位是一家織染廠,由于工廠倒閉,所有工人都遣散了。
    趙芬二十一歲,讀完財會中專之后,就一直在這家工廠做出納,如今二十七歲的大姑娘了,還沒有談男朋友,孑然一身。俗話說“春雨貴如油”,在城里,大齡男子,就如同稀缺的春雨,而女的卻如同雨后春筍,蓬勃,遍地是,所以,打工多年的大齡女青年,很多都找不到對象。趙芬也不例外,她不知不覺中,就從二十出頭的少女,變成二十七八的“大姑娘”,起初她還有憧憬、渴望,但隨著時間的流逝,漸漸發現自己并不是受歡迎的玫瑰,而是一朵無人問津的野花。
    性急,內向,臉上除了青澀,還長滿疙瘩。一天,她終于放棄了,壓根兒就不去想那檔事兒。這一來,老父親著急了,就讓當哥的趙之君勸勸她。趙之君問她:“咋不找個男朋友呢?”
    她反問道:“哪找?”
    趙之君一臉著急的樣子,道:“總不該在家里找啊,你得走出去呀,別成天悶在家!”
    趙芬聽了也急道:“誰看得上我?要相貌沒相貌,要學歷沒學歷,要錢沒錢,成天找找找,去哪里找嘛?去工廠還是去工棚?找個缺心眼的民工吧,或許能看上我!”
    這話把趙之君堵得像個啞巴,從此,他再也不勸她談情說愛了。
    趙芬一罷嫁,老父親更是干著急,四處托人嫁女,就是沒有著落,弄得愁眉常掛。然而,這愁眉還未解,如今偏偏又丟了工作。這下老趙可著急了。于是,叫他倆周末過來一趟,想商量個妥善的對策。
    “有什么辦法呢?既然沒了工作就趕緊去人才市場找唄!”趙之君背著妹妹對他爸說。
    老趙拿起一根香煙正準備點,驀然見媳婦在跟前就連忙收起。老趙是個老煙鬼,但他知道媳婦韋紅梅近段時間討厭煙味,且心理琢磨著媳婦可能準備要小孩了,想著他內心竊喜。
    韋紅梅一直就討厭煙味,并不是最近才這樣,只不過她尊重長輩,才不表現出來罷了。
    有一回她被嗆得實在不行了,回到家里便跟趙之君發起牢騷。從那之后,老趙一見兒媳婦在跟前,就不敢抽煙,憋不住了,便到陽臺猛吸幾口過癮。
    老趙收起手中的香煙,用乞求的眼神望著韋紅梅,道:“紅梅啊,趙芬也不是沒去人才市場找,主要是沒單位要,說是現在單位招出納都要大專學歷,趙芬呢,只有中專學歷,又一門心思想做出納!哎,當年沒能讓他們兄妹多點讀書,都是我的錯啊!紅梅啊,你們飯店是個不錯的單位,你能不能幫趙芬張羅張羅?”
    韋紅梅心里一愣,一時沒了話兒,只是點頭答應。飯店正在大張旗鼓地裁員,韋紅梅分管的部門還沒有完成指標,此刻面對老爸的眼神,她確實很是為難。
    懷揣一塊沉甸甸的石頭,韋紅梅從老趙家出來,一路上沉默不語。趙之君也一樣,心里也擱著沉重的石頭。
    本來他自己下崗的事,怕他爸擔心都瞞著,可如今又多了個下崗的妹妹。他也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愁眉不展。在返回的路上,倆人還是沒說一句話。
    ********************************************************************************************
    第十八章
    正當韋紅梅琢磨著啥時能擁有自己的房子時,房價卻悄然漲著。這是房東告訴她的。就在從老趙家回來的當天傍晚,韋紅梅到樓下買菜時,恰好遇到了房東。房東告訴韋紅梅,房子漲價了,他想把房子賣掉。韋紅梅邊點著頭,邊琢磨著是不是又該搬家了。韋紅梅默然地站著沒走開時,房東又折回,客氣道:“如果真賣了,我會提前通知你,也好有個準備。”韋紅梅也順便問道:“一平方能賣多少錢啊?”
    房東道:“差不多五千吧,要不要?你買的話優惠點賣給你!”
    韋紅梅莞爾一笑,匆忙離去。
    回到這個永遠是暫住的出租屋,失落地躺在沙發上,剛躺下電話就響起,一看是韓晶打來的。韓晶打來電話告訴韋紅梅兩件事,一是她代理了一個服裝品牌,叫“噢緣制衣”,問她能不能到她那里采購飯店工裝。
    韋紅梅說:“那得跟采購部聯系,采購部覺得行就能買。”
    韓晶說:“你跟采購部經理打聲招呼,在哪不是買呀。”
    韋紅梅說:“飯店有規定,無論采購什么貨物,必須做到貨比三家,比質量,比價錢,比信譽。”
    韓晶聽了,很不高興道:“那好吧。”
    失落的韓晶接下來,便喋喋不休地責怪韋紅梅,責怪的原因并不是韋紅梅不幫忙,而是讓韋玉梅到外面租房子,也不跟她說一聲,不能讓韋玉梅擅自主張,當姐姐的一點兒不對妹妹負責任之類的話。
    韋紅梅一句話也不說,等韓晶說完,她只是問道:“玉梅有困難了?找你去了?”韓晶嘆了一聲,淡淡道:“困難倒沒有,是我找她,她告訴我的!”
    其實,韓晶找韋玉梅并不是出于關心,而是想找個伴去見德匯大廈的總經理。在城里,德匯大廈是一家規模較大的商場,里面的服裝專柜很多,很多中小型服裝供應商都認為,如果服裝能在德匯大廈銷售,就意味著擁有可觀的銷售額,也意味著與成功近在咫尺。
    起初,韓晶為了讓“噢緣制衣”進入德匯大廈,她先找了業務部經理,業務部經理敷衍幾句后,便再也不見人影。韓晶也聽說業務部經理比較黑,于是便想著直接找德匯大廈的總經理宋玉林。
    為了能盡快辦成,她先想到一個人——鄭依然,工商局局長,豐寧人。前幾年,鄭依然還是工商所長的時候,她因店鋪“超范圍經營”,而被開處罰單,韓晶想減免處罰,執法的小伙子很實在告訴她:“找我們所長去。”
    韓晶當時琢磨,得送禮,送啥呢?錢是不行的,據說很多官員都不想收錢,于是在別人的提醒下,便送了四千多塊錢的蟲草給他。所長果然免了她的處罰,還跟她開玩笑,你這個人很會做生意,韓晶每逢佳節都帶著禮物去拜訪這位朋友。這么一來,就熟了,還成了好朋友。
    經過鄭局長推介,韓晶才見到宋玉林的弟弟宋玉民,也就是德匯大廈的副總經理。但是,局長也說,我只能幫你見到宋家老二,其它的事你自己搞定。
    韓晶聽后也很興奮,想:管他老二還是老三呢,只要是老板就行!
    那天,韓晶心懷忐忑地給宋玉民打電話,宋老二稱,在怡豪園釣魚呢,有事就過來吧。韓晶一聽,竊喜,宋老二肯見我。于是便叫了一輛出租車,還找了韋玉梅一同前往,壯壯膽。
    到后,韓晶又給他打了電話,宋老二稱,在門口等我吧。姐倆在門口足足等了一個多小時,依然未見人影。養魚池門口車輛來來往往,唯獨她們兩個女人站在邊上。韋玉梅焦急,埋怨她,韓晶就開導她,說:“傻瓜,老板都這樣,這叫款兒。”
    終于,宋老二出現了,胖墩墩,個子矮,頭總朝上望。
    韓晶畢恭畢敬地說明了來意,然后便惴惴不安地等候發落。
    “鄭局長跟我說過了。這樣吧,讓業務部門了解一下,到時讓他們跟你聯系!”
    宋老二說話的時候,眼睛又改變了朝向,因為他發現站在韓晶身邊還有一個面容姣好、亭亭玉立的女人。
    “那位是——”他色迷迷地望著韋玉梅,嘴巴卻在問韓晶話。
    韓晶說:“是我的好姐妹。”他“哦”了一聲,便轉身鉆進了一輛奔馳車。韋玉梅望著可憐巴巴的韓晶,便問:“韓姐,你自己開個服裝店不是挺好的嗎?干嗎還干代理品牌呢?”
    韓晶道:“姐跟你不一樣,你只管自己吃飽了就行,姐得賺錢,你不知道,現在小孩上中學、大學要多少錢!將來還要讓兒子去國外留學!”
    韋玉梅嘆了口氣道:“是這樣呀!咱們回去吧。”
    韓晶在忐忑中足足等了一個多禮拜,依然沒等到德匯大廈業務部的電話,于是想嘗試從地質飯店找突破口,就給韋紅梅打了這個電話。沒想到韋紅梅并沒能給她帶來一點便利,飯店這條路也被堵住。
    過了幾天,失落消沉的韓晶不甘心,又給宋玉民打了電話。“二老板”恰好在飯店吃飯,一聽是韓晶,酒興之中的他便想到了那天站在韓晶身邊的嫵媚女子——韋玉梅,便下了一道指令:“讓你好姐妹一起過來吃飯吧。”
    韓晶連忙打電話給韋玉梅,不巧,韋玉梅在上班,焦急如焚的韓晶無奈中只好找到韋紅梅,讓韋紅梅陪同她去。
    韋紅梅跟隨著韓晶來到飯店雅間,一進偌大的包房,見兩個男子在桌上吃著飯。宋老二見了韋紅梅,一怔,覺得此女子更有味道,耐看,身材不僅豐滿且很勻稱,圓潤的臉蛋泛著紅暈,修長而嬌嫩的脖頸也惹人心疼。
    韓晶見狀,連忙解釋道:“這也是我的好姐妹!”
    宋老二聽后哈哈一笑,道:“你的好姐妹真多啊!不錯,不錯!”這“不錯”兩個字,在韋紅梅聽起來很別扭,雖不清楚他想表達什么意思,但就有一股酸溜味。
    在宋老二說“不錯”的同時,韓晶介紹說:“韋紅梅在地質飯店工作,也是您的業主,飯店的物業就歸你們管。”
    宋老二一聽,便長長地“哦”了一聲,緊接著是“很好”二字,然后端起酒杯敬韋紅梅。韋紅梅只是抿了一小口,便坐下。可宋老二不時以各種由頭來敬韋紅梅的酒,趁敬酒那片刻便將仔細端詳韋紅梅的身材。豺狼般的眼睛讓韋紅梅渾身不舒服,好在沒過多久,韋紅梅的電話恰好響起,她便謊稱“有急事”,起身匆忙離去。
    對韋紅梅來說,走出雅間就猶如虎口脫身。可是,這只老虎卻聞腥興起,追而不舍,設了一個圈套讓韋紅梅套上自己的脖子。
    事情就在韋紅梅那晚“虎口脫身”的一個月之后,她在飯店辦公室突然接到了宋玉民的電話。宋玉民說:“你是韋紅梅吧,還記得我么,我是德匯大廈宋玉民。”
    韋紅梅支吾道:“哦,哦,是宋總,找我有事?”不知不覺中,韋紅梅發現渾身就莫名起了雞皮疙瘩,恨不得趕緊掛了電話。可是,宋玉民卻像酒后犯暈不緊不慢地說:“哎呀,不著急,我就跟你說個事!”
    韋紅梅冷問:“什么事?”
    他笑了笑道:“你還記得給你們飯店做掛歷的那個公司嗎?”
    韋紅梅一怔,道:“怎么啦?”
    他得意道:“那家公司是我表弟開的,那兩萬塊錢是我讓他轉給你的,是我的小小心意!目的是為了掛上你這位美人。”
    “你無恥!”韋紅梅脫口而出。
    “這不叫無恥,是商業競爭的一個小小手段而已,只要以后跟我合作,還會有的!哈哈哈!”笑聲中,他掛了電話。
    韋紅梅剎那間猶如被毒箭上身,猛然一顫,然后木頭般愣住,額頭涔汗,一句話也說不出。她也曾聽說過,德匯大廈總經理宋玉林的這個弟弟生活作風糜爛,而且商場上也以奸詐狡猾、手段卑鄙聞名。韋紅梅呆坐在座位上許久才緩緩定下神來,砰然的胸口襲來了陣陣悔意。
    原來,地質飯店為了宣傳需要,每年都會制作一批精美的辦公臺歷送給客戶,飯店讓韋紅梅負責這項工作。韋紅梅看了多家臺歷公司的樣品都不是很滿意,不是太貴就是款式陳舊,正在彷徨之際,突然來了一家“德維文化傳播公司”的業務員,韋紅梅驚喜地發現這家公司的臺歷款式精美、價格實惠,于是就訂了“德維”的臺歷。如期交貨,如期付款,一切都很順利。然而,付款后的第二天,她收到一件特快專遞,內只有一張銀行卡。正在疑惑不安的時候,德維公司的業務員打來電話,他說:“跟韋經理合作得很愉快,這是公司給準備的一點禮物,密碼是111111。”韋紅梅正欲推辭。他接著說:“哎呀,這都是行規了,沒問題的。”
    說完,就掛了電話。下班后,韋紅梅趕緊來到銀行自動柜員機跟前,忐忑不安地查看卡中的金額,數字一現,她先是以為兩千,定睛一看原來是兩萬。慌亂地取出銀行卡,匆匆回家。回到路口處,心神不定的韋紅梅又遇到房東。
    房東對她笑道:“房子又漲價了,要是誠心想買,就得趕緊下決定啊!”
    那天晚上,韋紅梅徹夜難眠。韋紅梅的確太需要錢了,她做夢也想買一套屬于自己的房子,本來,這是她的奢望,但這個奢望從她成為飯店副總經理的那一刻起便成了她奮斗的目標。這件事韋紅梅沒告訴趙之君,她覺得,只要她把房子搞定,趙之君還能冷言冷語說“離婚”二字嗎?
    第二天早早地起來,失眠了一夜的韋紅梅只是眼睛有些干澀,并不覺得倦,依然精神抖擻——她開始構筑自己的房夢。
    為了這個夢,她還跟韓晶發生了矛盾。毀滅友情的方式有許多,最徹底的一種是借錢。韋紅梅數了數存款,加上新到手的兩萬,也就十二萬。房東的房子大約值四十萬,二手房首期要交四成,也得十六萬。于是,她便找韓晶商量借五萬。韋紅梅想:雖說韓姐是鐵公雞一個,但當年韓晶開店的時候自己也全力支持,借錢總該沒問題吧。然而,韓晶卻羅列了一大堆難處給韋紅梅聽,還說,我還都沒想著買房子呢,你急什么呢。韋紅梅不耐煩地問:“我是向你借錢!”
    韓晶最后也說:“我知道,我不是怕你誤會嘛!當年我借你的錢,我先還你,其余的數額,我實在是有困難。”韋紅梅一聽,猛然來了一肚子火,叫道:“你有錢!你就不愿借給我!我知道,你這是在恨我!恨我沒幫你的忙,沒把你的服裝弄到飯店去!”說完,狠狠地掛了電話。韋紅梅說得沒錯,其實,韓晶是有錢,但那錢是做生意的本錢,是流動資金,沒有了流動資金,生意每分鐘就有可能掉鏈子呀。所以,韓晶不敢冒這個風險。這么一來,韓晶和韋紅梅姐妹倆便互相不搭理起來,姐妹情就這樣掉進了冰窖。
    與韓晶鬧僵關系的韋紅梅,并沒有放棄買房子的念頭,這些天就一直在琢磨著從哪兒借錢的事兒。沒想到,房子首期款還沒有落地,卻等來了宋玉民的電話。
    慌了神的韋紅梅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將錢退回去?韋紅梅嘗試著跟那位業務員聯系,但電話已經停機。再說,錢已經被韋紅梅轉到另一張銀行卡里了。主動跟飯店坦白?在地質飯店,員工只要在“錢”上犯錯誤,那就意味著辭退,對于韋紅梅來說也一樣。想到這些,韋紅梅握著電話的手不知不覺中已經變成了濕地。第一次動了貪念的韋紅梅,不知道如何去收場,只好等候上天的發落。
    *********************************************************************************************
    第十九章
    季節讓街道上的樹木落葉了,緊接著冬天的蕭瑟,讓韋紅梅感到了輕松,但時間久了又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似乎一切都在發霉,人也容易生病,韋紅梅期待著下一場大雪,讓病菌致死于萌芽狀態。
    春節臨近了,韋紅梅這些日子特別思念故鄉。盡管已經在城里成了家,但每到春節,韋紅梅就會強烈地感到城里依然是“他鄉”。他鄉的春節總覺得很枯燥乏味,這是她在城里度過了兩個春節后留下的深刻印象。沒結婚前,她每年都要跟韓晶一起回家過年,盡管要蹲在又悶又臭的火車西站,排通宵買張火車票,有時買不到火車票還得乘長途汽車,千里迢迢、一路顛簸著趕回家。在打工一族里都說:“有錢沒錢回家過年”,在外的民工們辛辛苦苦賺的一點錢全都上交給交通部門了,這話有些夸大,但一幕幕春運的瘋狂景象,卻也反映了中國民工艱辛謀生的生動寫照。
    韋紅梅結婚之后,由于趙之君是出租車司機,要趕春節旺季,所以只好陪他在城里過年;如今趙之君失業了,時間有了,可她卻擔心他身體,不知道愿不愿跟她一同回去。老家的老母親身體也不好,也不敢到城里,怕的事萬一死在城里還要火化。弄得都不敢打電話回老家,免得老母親一個勁兒地勸閨女回家過年。就這樣,韋紅梅心情也不暢塊。
    家,只有被“想”的時候,才顯得特別重要,韋紅梅覺得應該回去一趟豐寧,看看老家的變化。
    年底,小賣鋪的大門,早早地關了,女售貨員也回老家過年去了。而此時趙之君的股票也有了回升,臉色晴朗不少,對韋紅梅的敵意減少了許多,也不再冷言冷語。韋紅梅一連幾天給他做了可口的飯菜。
    晚上,吃完飯,坐在餐桌上的趙之君還沒起身,韋紅梅試探地跟趙之君商量回老家的事,可沒想到趙之君一口拒絕了。
    韋紅梅就怨道:“我媽都沒見過你這個金貴女婿呢!”
    趙之君也駁道:“哎呀,見不見還不都是一個樣!再說,待業青年一個,有什么可見的!”
    趙之君這么一說,韋紅梅就生了氣,道:“干嗎這么看貶自己呀?有什么氣就沖我出!”可是,趙之君確也覺得自己一無是處,說到這份上,并未打住,而是越說越來勁。“難道不是嗎?”趙之君望著韋紅梅,反問道,“你看,好歹也算是個城里人了吧?雖然我是個城里人,但城里人又有狗屁用!一沒利用股票撈一把;二沒有房子,更談不上炒房賺錢;三是早年也沒有抓住機會下海經商,沒有膽量也好,沒有資本也好,總之什么也沒有;四是在企業混了這么多年,連個管理層也沒混成,所以我就是個窮光蛋,你也是,你以為你的工資還能比房價漲得快,所以,你將會越來越窮。我說的有錯嗎?我就是個窮光蛋!”
    “夠了!趙之君,別酸溜溜的,有點男人的樣好不好!”韋紅梅氣急罵道。可是她沒想到,自己的話卻狠狠地刺傷了趙之君。他一臉憤然,激動不已,抓起一個玻璃杯便往地上砸。“對!我不是男人!”隨著玻璃碎裂聲,趙之君勃然大叫。屋內,一陣沉寂。韋紅梅沉默片刻后便黯然走進臥室,躲在房間內潸然淚下。窗外,北風蕭蕭,寒意襲人。
    孤零零在床上輾轉了一夜,韋紅梅本想請假不去上班算了,但此時恰是年底飯店最忙碌的時候。艱難地爬起床,到了洗漱間望了望自己,蒼白臉色,眼袋還有輕微浮腫。她只好用化妝品粉飾一番。但是,神情還是一直恍惚不定。午后時分,困乏的韋紅梅還在廁所門口與行色匆忙的蕭利劍撞了個滿懷,雙方都尷尬一場。
    蕭利劍望著韋紅梅的背影,他很喜歡這熟悉的背影,就像一幅深愛的畫,望著它就會產生美好享受,當然是剎那間的美好,等他一旦回到現實,便開始懷疑自己的這種奢望是對是錯,甚至懷疑自己堅持提拔韋紅梅作為飯店副總經理的做法是不是在冒險。這一切奢望、冒險的出現,就是因為韋紅梅舉手投足之間太像記憶中的王麗敏。但今天,他覺得韋紅梅的背影變形了,他不希望它變形,哪怕一點點的不對勁。于是,沒過一會兒他就給打了電話,問她是不是生病了?韋紅梅連稱“沒事”應付。辦公室的幾個下屬不停地談論著過年、買火車票的事兒。韋紅梅假裝沒聽見,也不管她們。其實,她卻是聽在耳里,酸在心里,陰郁之色不知不覺中呈現臉上。
    下屬的議論讓她想到了許久不見的韋玉梅。韋玉梅一直在躲避著韋紅梅,因為韋紅梅不像韓晶,對韋玉梅的監管總是口頭上說說,表面上一副很關心的樣子,實際并不放在心坎上。韋紅梅對韋玉梅的關心是實實在在的,比如經常約韋玉梅到家里吃飯,還給韋玉梅買些看上去比較得體大方的衣服,只是韋玉梅總找借口,屢請不來,且對韋紅梅買的衣服不感興趣,認為太土。人不回來吃飯也罷,衣服不要可以拿去商場退掉,這些,也只不過是衣食住行的關心,而韋紅梅真正關心的,則是韋玉梅的安全問題。每當千里之外的老娘打來電話之后,韋紅梅心里就要不安一陣子。韋玉梅在外面不知道過得怎樣?她一直都不愿見愛管閑事的姐姐,每當韋紅梅問她在外面跟誰住一起、安全不安全之類的問題時,她總是很不耐煩,甚至還說出“不要干涉我的隱私”之類的話來,對韋紅梅也就越反感。總是瞞著老娘,韋紅梅有時候也覺得慚愧。春節很快就到了,韋紅梅再次撥通了韋玉梅的電話。
    韋玉梅一接到電話,便知韋紅梅想對她說什么,沒等韋紅梅開口,她已經搶先開口問話:“是不是想問我回不回豐寧過年?”
    韋玉梅本來就想回老家一趟,只不過不是因為過年,而是與她的愛情——甜蜜的愛情有關。應該說,韋玉梅跟于明軍的愛情是甜蜜的,雖然韋紅梅不贊同她與保安在一起。于明軍似乎與韋紅梅經歷中的退伍軍人不一樣,恰恰以他的溫柔與細膩深深打動了韋玉梅:她每天晚班下班的時候都能看到他在默默地等候著;他有一副好廚藝,能做各式各樣韋玉梅愛吃的菜,尤其是為討愛吃魚的韋玉梅歡心,他居然能以“蒸”“煎”“炒”“燜”等等手法做出十幾種花樣來;他從來不發脾氣,用溫和與蜜語來對待心愛的人;面對韋玉梅不時的無理取鬧,他也只是微笑對之;他為她洗碗、洗衣服、洗襪子、洗腳、洗頭發、洗身子,他的手是如此的溫柔,并充滿了愛意。在那間每個月五百元租來的但卻屬于他們的愛巢里,讓韋玉梅感到最甜蜜的話語就是“我會愛你一輩子的”,讓韋玉梅感到最幸福的動作則是吹頭發。
    女人是最容易被感動的動物,韋玉梅每次洗完頭發于明軍總會給她吹濕漉漉的頭發。于明軍沒有理發師的手藝,卻有比理發師更細膩溫柔的手。每當他的指尖在韋玉梅的發稍輕輕蠕動,每當柔發隨風在韋玉梅的耳邊拂過,她周身會洋溢著無法言達的幸福,這種幸福感甚至在男人撫摸她的身子時也未曾有過,這種感覺在別的場合也從未出現過。從小她就被母親丟在家里,讓體質柔弱的韋紅梅來照看她,僅此而已,沒有呵護,只有“照看”,誰會替她吹干濕漉漉的頭發呢?也沒有,哪怕在寒冷的冬天里。如今,這個男人帶給她了,她沉浸在幸福中,還開始幻想著要一輩子都擁有這種感覺,一輩子也不放手。
    她覺得她的愛情來了——愛情能使女孩成長,愛情能讓女孩母性盡顯,于是,她開始學著長大,學著報恩,學著給于明軍做飯、煲湯,給他洗、熨衣服,她在男人累的時候還將洗腳水也端到他跟前,她還給于明軍以自己的審美要求“量身定做”了一套服飾,她要讓于明軍下班后不穿制服變成最帥的王子。
    女人是貪婪的,貪婪的她們總想讓愛情永駐:聰明的女人只會用魅力留住愛情,而平凡的女人往往想用婚姻來維護愛情,愚蠢的女人還會想用孩子去套住愛情。韋玉梅是個普通又愚蠢的女子,她懷了于明軍的骨肉,就著急準備要與他結婚。
    韋玉梅本來有回家辦理結婚手續的打算,如今,韋紅梅問了,她便鄭重相告。但她并沒有把懷孕的事告訴韋紅梅,只是告訴她要回家準備結婚的決定。她說:“姐,我要回家,我要結婚了,他就是你反對的那個退伍軍人,我們賓館的保安員!”
    韋紅梅聽后愕然失色。
    “就是”是多么具有殺傷力的一個詞匯!韋紅梅清晰地感受到,韋玉梅說話的時候,很明顯地將“就是”兩個字的音調提高了好幾度。這是一種挑釁的、炫耀的口吻,是勝利者發出的宣告!她覺得,她終于戰勝了韋紅梅,宣告了韋紅梅對她種種限制與束縛的失敗。這就是韋玉梅,一個自以為長大成熟了的韋玉梅。
    不出韋玉梅所料,韋紅梅聽后果然強烈反對她的婚事,并再一次給她提出了警告。韋玉梅很不客氣地回應她:“你從來都在反對我做任何事情!你為什么總把自己遭遇后的陰影,強加籠罩到我的頭上來呢?你就不能送給我祝福嗎?”韋紅梅也無話可說,但她不會給她任何祝福。她靜靜地站著,思考著下一步該怎么辦。
    韋紅梅想起自己與前夫結婚時,身邊的韓晶也曾勸過自己婚姻大事要慎重,還說那個人脾氣太暴躁。可熱戀中的女人眼睛豈能容得半粒沙子?結果是一意孤行,理智被激情所掩蓋,最后只好吃下自釀的苦果。如今,她感到同樣的悲劇似乎就要在韋玉梅的身上重演,她能袖手旁觀嗎?不能。可自己又不是一家之長,韋玉梅根本聽不進她的勸言。母親!她想到了年邁的母親。
    韋紅梅將韋玉梅要與賓館保安結婚的事告訴老娘,并且提出了對這樁婚事的看法:一是韋玉梅年齡還小;二是保安學歷低,收入低;三是當過兵的脾氣都很暴躁,隨后還把退伍軍人的種種不好給老娘渲染了一遍。老娘聽后覺得韋紅梅的話很在理,于是在電話里教訓了韋玉梅一頓,并喘著大氣來了個下馬威:“要是跟他結婚,你這個女兒娘就不認了!”
    面對老娘的強烈阻攔,韋玉梅只好跟于明軍商量暫時擱淺登記結婚一事,她撲在于明軍的懷里,溫柔地說:“過一陣子吧!等老娘氣消了就沒事了!”于是,韋玉梅放棄了春節回老家的打算,并對韋紅梅通風報信的做法很不滿。而韋紅梅呢,在老娘的一再叮囑下,再也不敢敷衍了事了,暗想:自己管不了她,為什么不讓她回去接受老娘的管教呢?于是又給韋玉梅打電話,問她“放假幾天?”、“什么時候回家”。沒想到,韋玉梅卻冷冷應道:“不想回去了!”
    韋紅梅很驚訝,責問她:“為什么有假期不回去!”
    韋玉梅馬上應道:“我也不知道春節放不放假呀!”
    韋紅梅斥道:“如果有假期,你就找韓晶,跟她一起回去!”
    “那你呢?”韋玉梅陰陽怪氣地問道。
    韋紅梅停頓了一會兒,冷冷應道:“我春節要值班!”韋玉梅“哼”了一聲,便掛了電話。
    韋紅梅愣愣地握住電話,就像自己的女兒背叛了她一樣失落。冷靜之后,她發覺韋玉梅已像脫韁的野馬,后悔當時一遍遍地欺騙老娘,不知不覺成了韋玉梅的幫兇,也不知不覺中釀成了這個錯誤。這個過錯會使老娘恨她一輩子的。她想著,越發恐慌。不行,我要阻止他們!她不甘罷休地想。怎么辦呢?擺在她面前的只有一條路可走:找于明軍。
    韋紅梅果真很快就找到于明軍,直截了當地向他說了一通關于他倆在一起不合適理由,什么“韋玉梅年紀還小”、“韋玉梅還要讀書”、“韋玉梅脾氣不好”之類的話,說個不停。可那于明軍倒不緊不慢、不慌不忙地在掏著香煙,燃起,抽著。最后,韋紅梅著急地吆喝道:“聽到沒!”
    于明軍將頭往前方一望,冷道:“要不,跟你妹妹親口說,她就在前面超市,一會兒就出來!”韋紅梅一聽,慌了陣腳,像做賊一樣溜走,臨走前還甩下一句近似恐嚇的話,聽得于明軍直樂。她說:“我警告你,千萬敬酒不吃吃罰酒啊!”
    于明軍想:這都啥年代了,還出這種事情!
    按常理,春節了,一家老少應該呆在家里吃團圓飯的,可如今,城里的很多家庭圖省事,把團圓飯移到飯店。這樣一來,飯店生意不因春節慘淡歇火,反而火爆了不少,甚至要提前好幾個星期來訂位。地質飯店春節期間的餐位也早就被訂完了,韋紅梅自然就找到一個“春節無法回家過年”的好理由。韋紅梅讓韋玉梅找韓晶,事實上,韓晶不想回家過年,而是打算留在城里過年。韓晶告訴韋玉梅說,這次要趁著春節好給班主任老師拜年。姐妹倆都在城里不回家過年,老娘非常失望,嘆道:“你們一個個只顧賺錢,連老娘都不要了!”姐妹也都同樣用“過年后一定回家”的話來安慰老母親。這句話執行得最好的并不是最想家的韋紅梅,也不是第一年在城里過年的韋玉梅,而是韓晶。
    韓晶在年初二就匆忙趕回老家了,原因也不是想家想得不行了,而是她的“拜年計劃”徹底幻滅了:班主任回老家過年了,數學老師大年初一就跟團到海南旅游了,語文老師的電話則一直“不在服務區”,她甚至還拎著一袋早就準備好的禮品,攜著兒子試圖登語文老師的家門。然而,聽鄰居說,語文老師年前就去美國見她寶貝女兒去了。韓晶只好失落地將禮品拎回家。兒子一直就對母親的“拜年”想法不滿,說“你這是在討好老師,給人知道了會被人笑話的”。回來的路上,兒子又在說:“我說別去了,你就不聽!我們語文老師有錢得很,還稀罕你這點東西!”韓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罵道:“怎么跟你爸一個臭德性!明天回老家去!”
    對于老母親來說,韓晶回家過年是驚喜,而對于韓晶丈夫來說,則是讓他喪魂的飛毛腿炸彈,猝不及防就到了跟前。火車凌晨五點就到達,母子倆拎著大包小包來到熟悉的家門口。韓晶輕輕地敲門,回家過年并沒有事先告訴丈夫,她要給屋里的男人一個驚喜。可是門敲了一陣兒后,屋內并沒有什么反應。韓晶只好拿出鑰匙自己開了門,忐忑地進去后發現屋內沒有人。“在學校宿舍?”她想了想,連忙安頓好兒子洗臉休息,自己便只身跑到寧靜的學校宿舍去找人。宿舍門一樣緊閉,韓晶敲了又敲,就是沒有動靜。敲著敲著,一種不祥的想法涌向腦海,于是韓晶便拿了根竹片將宿舍的窗戶弄開,從窗戶望去,她幾乎停滯了呼吸:丈夫的宿舍還有一個女人。
    “我回來過年了!我回來了!狗男女!”韓晶在窗口嘶叫著。她胸口悶得疲軟地攤坐在地上,絕望地望著前方一棵光禿禿的樹,欲哭無淚。一個女人披頭散發從韓晶的眼前溜去,男人卻躲在屋內不敢出來。緩過神來的韓晶再也沒有望這個男人一眼,而是堅毅地爬了起來,回到了這個曾經屬于自己的叫做“家”的地方。她望著熟睡了的兒子,終于潸然淚下。
    待兒子張開惺忪的睡眼后,這個“家”也徹底地變了,可是兒子文斌并不知曉,只看到母親呆呆坐在跟前,他問:“媽,你怎么啦?”韓晶輕聲問道:“斌斌,媽下午帶你去見姥姥,明天咱就回城里,好嗎?”文斌疑惑地問:“為什么這么著急?”韓晶平靜地道:“媽不習慣這個鬼地方,它已經不屬于媽的了!”文斌聽后道:“噢,媽嫌這兒太落后了是吧?那我爸呢?他還一直在這兒,他為什么能習慣呢?”韓晶一怔,冷道:“這里有他牽掛的人唄!”文斌聽后若有所思地望著母親。韓晶連忙解釋道:“他可能舍不得他學校的學生吧!”好奇的文斌又問:“是不是所有的老師都不舍得離開學生呢?”韓晶淡淡道:“應該是吧。”
    韓晶是一個孤兒,她從小吃百家飯長大,自從和韋紅梅成為好姐妹以后,她就成了韋紅梅母親的干女兒,韓晶不在家,她不跟干女婿來往,干娘不知道干女兒突然回來,又為何急著要走,但其中原因也猜了個八九不離十。臨走前,干娘對韓晶說了一句話:“韓晶啊,一日夫妻百日恩,在外頭要是過得不順心了,你就打包回來啊!”韓晶聽著,強忍淚水點了點頭,但內心清楚,沒了男人還有兒子,為了兒子,她必須留在城里。隔日傍晚,韓晶就帶著干娘的這句話和兒子回到了城里。回到城里以后,也沒給跟韋紅梅、韋玉梅聯系,獨自憋悶在家里。
    韋紅梅因為韓晶不肯借錢而心積怨氣,所以,在春節期間也沒有韓晶拜年,連個電話也沒打給她。大年初三,韋紅梅在樓下又遇到了房東。房東對她說:“房子又漲價了,報紙上也報道了,說年前兩個月就漲了5%,如果你當時買了,就賺啦!一年都不用干活了!”房東的這句話讓她對韓晶的吝嗇更有怨氣。韓晶過年帶回了滿腔悔恨,韋紅梅過年也是郁悶相伴,這內心的“郁”也一樣來自家庭——韋紅梅因為拿了回扣,內心總隱存疙瘩,面對蕭利劍都心怯,更何況要找他介紹趙芬進飯店,所以,一拖再拖,就一直沒有解決。
    對于這個問題,老趙自然對韋紅梅有了看法,自己一個人的時候,就經常嘴里念叨著“登天難,求人更難”之類的話。大年三十到老趙家吃年夜飯的時候,老趙對韋紅梅態度明顯地冷淡了許多。趁著韋紅梅下廚房的工夫,還不停地在趙之君身邊唉聲嘆氣,念叨著趙芬工作的事。趙之君聽了很不舒服道:“哎呀,皇帝不急太監急!她自己去找了嗎?要求放低點,我就不相信找不到一份工作!”說這話的時候,趙之君有些激動,他并沒有想到自己的處境也跟他妹妹一樣,也沒想到他的話被廚房里的韋紅梅全聽到了。韋紅梅拿著一把陳舊的菜刀木然地在廚房內呆站著,一會兒后,她又接著切菜。這時,她覺得手中的菜刀很鈍澀,猶如她自己心情一樣,片刻間沒了“紅紅火火過大年”興奮感覺,一點兒也不亮麗。父親家里或許還有一把新的菜刀,父親家里或許有一塊嶄新的磨刀石,但韋紅梅并沒有去想著這些,而是默默地用舊菜刀切著菜,繼續著她該做的一切。
    餐桌上,一家四口人像陌生人一樣,都在安靜地各司其職,尤其是三個年輕人,甚至連“新年快樂”之類的拜年客套話也沒有出現。倒是老趙最后說了句話,他舉著酒杯說:“我呀,老了,在你們的生活中起不到什么作用了,我這兒呢,給你們說句祝福的心里話,也算是期盼,希望新的一年里,趙芬找個好工作,你們夫婦添個孩子!”這話乍聽起來說得很實在,要求也很合理,可是,韋紅梅和趙之君聽了都不舒服:趙之君心里頭在責怪韋紅梅剛結婚偏不想要孩子,如今想要也要不成了;而韋紅梅呢,聽了那話后一轉念,發現趙芬的工作、自己生孩子都是沖她一個人來的。回到出租屋里,韋紅梅郁悶得哪兒也懶得去逛。
    對于韋玉梅來說,這是一個糟糕的年。
    過了年,可怕的妊辰反應撲面而來,韋玉梅在嘔吐與惡心之間煎熬,每天的三餐飲食變得痛苦無比,漸漸地美味的飯菜、水果對她失去了吸引,甚至讓她產生恐懼。于明軍看到韋玉梅嘔吐時的痛苦樣子,也是毫無辦法,只有安慰。韋玉梅卻噙著眼淚道:“吐啊!吐,吐習慣了,就好了!”說完了,便朝于明軍笑了笑。
    肚子里越來越明顯的生命跡象,使她不得不考慮回老家辦理結婚登記手續的事。然而,就在這個令韋玉梅滿懷希望的時辰里,韋紅梅的警戒卻像魔咒一樣在韋玉梅的愛情世界中橫空而來。
    那天,韋玉梅買了火車票,準備回家取戶口簿,然后與于明軍一同前往民政部門登記,再帶上他回老家結婚,所以她與同事換了一個班,提前回“家”。動作嫻熟地打開出租屋大門的時候,眼前的一幕讓她驚呆了:于明軍正摟著一個女人在床上熱吻!
    “王八蛋!”韋玉梅嘶叫著沖向前。
    衣冠不整的兩個人都愕然躍起,于明軍也來不及遮羞。那女子倒很快地整理衣服,于明軍則只是慌亂中不知說什么好。
    “你這個王八蛋!混蛋!你居然這樣對我!這是誰?這是誰啊!”韋玉梅叫喊著,歇斯底里地朝于明軍身上拳打腳踢,而剎那間她已淚流滿面。韋玉梅傷心地哭著,不停地重復著“你為什么要這樣對我”這句話。那女子披頭散發狼狽離去。于明軍沉默了許久,光著膀子任由韋玉梅捶打。滿臉淚水的韋玉梅突然感到腹部一陣劇痛,周身一顫,雙臂發軟。她頓時停止哭泣,用右手按住左膝蓋吃力地將身子撐起,緩緩地走到床前,將剛剛還躺過另一個女人身體的被單撤下,氣憤地扔到地上,然后,捂著肚子疲憊地倒在床上。這一幕于明軍沒有看到,他一直慚愧地低著頭,并開始懺悔道:“我不該,我該死!她是我以前的女朋友,我保證已經斷絕關系!”
    原來,于明軍兩年前有一個女朋友,叫周萍,周萍生性貪圖虛榮,一年前在賓館認識了另一個男子,生意人,于是就向于明軍提出分手。然而,那男子畢竟是精明的生意人,他看上的無非是周萍的三分姿色,帶上她,必要的時候充當公關小姐之用。識破了真相之后的周萍自然不干,也就很快被甩掉,“風光”沒多久就落寞相伴,還染上嗜酒、吸煙等惡習,于是就可憐兮兮地來找于明軍。于明軍聽著周萍的遭遇,起了憐憫之情,也起了僥幸之念。蒼蠅不叮無縫的蛋,他的憐憫與僥幸就是一個很明顯的縫,周萍也就乘機撲入于明軍的懷中。
    于明軍懊悔自己的所為,不停地在懺悔自己,但再多的懺悔韋玉梅也絲毫未聽進去。韋玉梅躺在床上一直在流淚,等淚水幾乎流盡的時候,她吃力地爬起來,把扔在地上的床單揉卷起來,又將它丟在垃圾桶里。那床單是嶄新的,是前些日她剛買的,但誰能容許自己的床上有第三者的體溫呢?她要扔掉它,男人出軌一次或許可以原諒,但絕對不會原諒將女人帶到自己的家里,因為,那個家只屬于自己和自己的男人,床單是她獨有的領土。
    隨著扔掉床單的那個狠狠的動作,她徹底對于明軍絕望了,也對“愛情”兩個字絕望了。離開前,于明軍跪在韋玉梅的跟前,以求原諒,但韋玉梅只是狠狠地給了他一巴掌。巴掌或許并不能讓這種男人清醒,但她自己卻清醒了:不僅要扔到床單,也要扔掉這個男人編織的謊言!
    于明軍還是愛韋玉梅的,他做出這樣的事情并不是對韋紅梅的警告做出的反應,而確實是一時的失控與僥幸所造成的苦果。第二天,他不斷地給韋玉梅打電話。心灰意冷的韋玉梅一聽聲響就摁掉。韋玉梅做了兩件關于遺忘愛情的決定:先墮胎,再辭職。
    韋玉梅為了能夠省錢,沒有到大醫院去做人流,而找了一家看上去稍微正規的私人診所。當她走進診所門口的一剎那,她才發現自己是多么的孤獨,但這一切,自己都要去面對。醫生問:“幾周了?”她道:“大概十三周。”醫生責怪道:“晚了,只能引產。”她本能地問:“要多少錢?”醫生道:“一千。”價格沒韋玉梅想象得那么高,正好是她酒店服務員的一個月薪水。韋玉梅聽后冷靜地答道:“怎么都可以,越快越好,我就不要這孩子!”這就是韋玉梅給這場愛情的最終答卷。這答卷的背后又有蘊藏著多少她獨自承受的楚痛啊。她無法忘記那間連窗簾都不完整的簡陋手術室,躺在手術臺上,她都能通過明晃晃的玻璃看到對面樓房走道里來往男女,就這樣尷尬得猶如當眾被剝光了衣服;她也無法忘記一個人孤獨地躺在手術臺上等候醫生到來時的那段漫長時間,漫長得讓孤獨、無助、懊悔、蒼涼的情緒頻頻襲來;她更無法忘記那根裝滿注射液的大針管,猶如侵略者拿著把銳利的刺刀扎進自己的身體一樣,從緊張到似乎聞到死亡的味道的那般恐懼。
    這,就是孤獨的韋玉梅所承受的愛的后果。當她躺在手術臺上的那一刻,孤獨的她沒想到給任何人打電話尋求一絲安慰,而且,她甚至還認為自己的不幸是因為遭到了韋紅梅的詛咒。
    ************************************************************************************************
    第二十章
    此刻,韋紅梅正在一個軍營里接受培訓,也算是一次離家。她很害怕離家,并不是擔心趙之君,而是擔心離家會給他又帶來一些想法——上次密云之行,籠罩在心頭的不舒服還沒有完全消散,況且這次外出培訓的時間長達兩個星期。
    這次軍訓是飯店強制性學習,沒辦法,韋紅梅只好溫和地跟趙之君說了培訓的事。趙之君聽后只是“噢”了一聲,然后又扭頭看股票行情。可是,韋紅梅收拾行李的時候,他的眼睛卻禁不住地瞥著想看個究竟。隔日早上,趙之君早早就醒了,但還半臥在床佯裝睡覺,待韋紅梅悄然離開家門的時候,便迅速爬起從窗口窺望是否有“情況”。
    他輕輕地把窗簾從中間扯開一個小縫,一手小心翼翼地將窗簾撩起,正好擋著自己的身子。這是最佳的窺探位置,樓下的情況一覽無余。從這里他能掌握韋紅梅不愿意告訴他的第一手資料。先是韋紅梅出了樓,站在院子當中,她左顧右盼似乎在找什么。沒有二分鐘,一輛黑色的奧迪A6緩緩駛進直接停在韋紅梅身邊。車里的人沒有下來,只見韋紅梅打開后排的門,將自己的行李放進去,關上門,然后打開前排的門,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A6一溜煙的走了,趙之君一點聲音都沒聽到,可他聽到了自己的怒火,那是男人的嫉妒!強烈的不滿和顏面掃地后的憤怒!他的心像被針刺一樣剎那間疼痛起來,而后便是惶惑不安。
    每年春節過后,飯店進入淡季。這次地質飯店在年后掛出一條顯眼的條幅 “溫馨相伴,地質飯店”,開始了新一輪變革歷程。這是王礫巖和蕭利劍深思熟慮之后的舉措。
    王礫巖諳知:飯店的變革必須從人的觀念開始,就像當年追求蕭利劍一樣,用自己的心去抓住他的心,一切就理所當然了。王麗敏剛剛離開蕭利劍時,他也很愧疚,很失落,總奢望王麗敏只是暫時離開自己,是魯莽所為,也就一直活在她的陰影里。加上要照顧王麗敏撇下的剛會挪步的小孩,他根本無法走出對王麗敏的思念。王礫巖的絕招就是她能放下一個個心理障礙,去做一個毫無經驗的母親,替代掉王麗敏,先不言愛,然后也將王麗敏的影子從蕭利劍的腦子里趕出去,最后,才更換一個屬于她想要的角色:蕭利劍的妻子。
    這個過程,王礫巖遭到父母的極力反對。他們不明白學識、家庭背景、相貌都如此優越的閨女干嘛非要找一個困窘落魄的離異男人。王礫巖心想,你們可知道他有才華?可曾見過他在大學校園里斗志昂揚的樣子?他現在落魄那是失去了愛情!就這樣,王礫巖的父母越是反對,她對蕭利劍的愛就表現得越堅定、忠貞,甚至與父母鬧翻了臉,非蕭利劍不嫁。這一切,都深深感動著蕭利劍的內心,也自然而然地抓住了他的心。
    同樣,要改變員工的觀念,首先要給員工“洗腦”,她采取的具體方法是“去油脫嬌”。“油”就是油嘴滑舌;“嬌”就是女人身上的嬌氣。這是她的第一步計劃,遣散了一批人之后,飯店真正實現了精簡人員的計劃,剩下的員工在飯店裝修期間被召集在一起,弄到部隊一個荒棄的兵營里,準備為期兩周的封閉式培訓,培訓內容,從國內外的飯店發展過程,到管理、服務技巧等,系統而全面。教師都是從大學里聘請的,軍事教官都是從兵營里雇用的,這種軍校式的訓練,在地質飯店的發展史上也是第一次。
    第一次軍訓也讓員工們期待,他們同樣好奇飯店員工的軍訓會是什么樣。飯店雇了幾輛公交車把員工送到目的地。在車里還咋咋呼呼的員工,看見軍營有士兵在歡迎她們的到來,就都安靜了。王礫巖和蕭利劍下車后立馬就有兵營里的頭腦們圍上來,握手寒暄。員工們也依次下了車,毫無秩序地站在公交車旁。人事部經理把所有參訓人員的名單遞到兵營頭腦的手里,很快就有個年輕的軍官被喚來,頭腦簡單交待了兩句,年輕軍官點點頭,沉穩的轉身走向成堆的員工。他手里拿著人員名單,訓練有素的指揮尾隨與他的其他幾名班長,并把名單分發到他們手上。班長們領到指令后,走到員工旁邊,大聲說:“一班的士兵請到這里排隊,夏菊花、王桂香……”夏菊花應著聲趕緊過去。二班、三班、四班也都陸續開始排隊。
    北方的春天總來得晚,雖是陽春三月了,仍然有點乍暖還寒的意思。嬌嫩的樹芽還都在冬眠,就連太陽也懶得施舍點溫度。夏菊花能看見從自己鼻孔里呼出來的白氣,她心里暗暗叫道,“真是活活折騰人”其實不僅她這么想,也有一些員工這么想,只不過她是管理人員,敢怒不敢言罷了。班長點完名,整理隊列,然后帶著她們安排宿舍。兵營里暖氣已經停供,滿心歡喜報道的員工個個都凍的直哆嗦。
    “夏菊花,212室6床”班長念到。
    “喔噻,享受這樣的待遇啊!想把我們凍成北極熊啊!”夏菊花抱怨道。
    班長皺了皺眉頭,撇了夏菊花一眼,什么都沒說,繼續念:“王桂香,212室5床……”
    “哎喲,我的命好苦啊!”“要是有飯店的中央空調該多好啊!”抱怨聲一片。
    宿舍安排完,員工們先開始收拾自己的鋪,趁這個時間,蕭利劍召集所有主管級以上人員在宿舍一樓辦公室,召開一個臨時會議,主要是明確告知中高層管理人員此次軍訓的目的和意義,強調管理人員在軍訓中需要起的帶頭作用。會議很短,所有人員都是站著的。可夏菊花卻覺得時間難熬,心理不舒服,她知道自己剛才的抱怨有失身份,心里嘀咕總經理是不是專門說她。韋紅梅站在角落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軍訓是決策層統一的決議,這一點她是支持的。經過這么長時間的工作,她也覺得基層的服務員越來越難管理了。80后的她們很多是獨生子女,天生性格反叛,不習慣條條框框的約束,服務意識的培訓雖然每個崗位上都有,但卻不能從員工內心深處有所觸動。她希望這次軍訓能給員工帶來新的起色,可是她心里也隱隱有一絲不安,看到今天這樣的環境,不知道會不會有人吃不消?
    “你琢磨什么國家大事呢?”蕭利劍看到其他人都散會了,唯獨韋紅梅還在站角落里愣神。
    “哦,沒什么”韋紅梅勉強的笑笑,習慣性的甩了甩頭,向窗外望去。蕭利劍追隨著她的目光,也向外望去。對面士兵宿舍樓上的窗戶里探出幾個小腦袋,想都不用想,肯定是來了女性,給這男人的世界增添了活力。
    “呵呵,這可是滿園春色關不住,一支綠杏出墻來啊!”蕭利劍樂著說。
    “蕭總真幽默!”韋紅梅吸了一口氣,暗暗佩服蕭利劍這個時候還沉得住氣。可他還是替蕭利劍擔心,萬一有員工吃不消怎么辦?她顧慮的看著蕭利劍。
    蕭利劍似乎懂得她所想,很自信的望著窗外,說,“生存的法則就是優勝劣汰,要相信大部分員工的素質和能力,至于個別淘汰也是正常的,要把握整體和局部的關系。我們的目的是通過這次訓練增加員工的服從、服務意識,培養大家團隊合作精神,促進企業的凝聚力和向心力。”
    韋紅梅頻頻點頭,也不再說什么了。
    班長一聲哨響,員工們迅速的在宿舍外集合,韋紅梅看看表,該吃中午飯了。
    “一二一,一二一,立定,向右看齊,向前看,稍息,立正!”隊伍在班長口號的帶領下,整齊的停在了食堂門口。韋紅梅看著隊伍,忽然之間覺得員工似乎都很配合,她為自己杞人憂天感到好笑,心里也嘆了一口氣,還是蕭利劍比自己見識廣,沉得住氣。
    “部隊士兵每次吃飯前要唱一首軍歌,今天我們就不用了,等明天學了軍歌再唱,我宣布一下吃飯的紀律,四個一桌,按照隊列順序入座,吃飯期間不許說話,不許嬉笑打鬧,每人吃飯時間不得超過15分鐘……”班長大聲宣布。
    “乖乖,趕上喂豬了!”一個員工小聲叫到,夏菊花尋聲望去,狠狠地瞪了那名員工。員工看見領導發怒了,嚇得吐了吐舌頭,再也不吭聲。
    安靜的吃飯,安靜的離去。蕭利劍松了一口氣,還好,沒有員工給他丟臉。
    下午主要訓練科目在操場上,站軍姿,走正步……
    晚上熄燈前,韋紅梅想著要去員工宿舍看看,了解她們今天感覺如何。她上了樓,第一個去了夏菊花的宿舍。
    “咦,燈怎么還關著?還沒到休息時間”韋紅梅很詫異大家怎么這么早就休息了。她走近宿舍,門沒有鎖,門縫傳來一陣歌聲,“你是我的玫瑰你是我的花……”
    “呵呵,誰是走廊歌手啊?”韋紅梅沒有敲門,直接推開門。
    歌聲嘎然而止,有人用手電照了韋紅梅的臉,喊道,“誰啊?”
    “是我,韋紅梅”
    “哈哈,韋總!”燈被打開了,夏菊花穿著秋衣秋褲,手里那個礦泉水瓶當麥克風,站在宿舍中央,有點不知所措的望著韋紅梅,她沒想到這個時間韋紅梅還能來。
    “韋總,我……見大家太累了,給大家放松一下”夏菊花撓撓頭,不好意思地說。
    “今天可是看到廬山真面目了”韋紅梅笑著說“大家累不累啊?”
    “怎么能不累呢?”大家異口同聲。
     “累了說明大家有長進,現在累一點,以后會覺得輕松的”
    “韋總,我們能不累嗎?班長訓練我們,我從一個正常的青年都變成順拐了,你說我能不累嗎?”夏菊花表情夸張地說。
    “哈哈哈……怎么回事啊?”
    “她被班長叫出去單練了!”有人補充。
    “為什么非要是你?難不成班長真的練就了火眼金睛?”韋紅梅裝樣問道。
    “唉,誰讓我倒霉呢?我看著班長就覺得可笑,站在隊列里聽見他指揮我們就樂得剎不住車,結果可好,班長大人被我笑得都不好意思了,那么大的人都紅臉了。”夏菊花一邊比劃一邊樂。
    “后來呢?”韋紅梅迫切地問,她沒想到還有這么好玩的事情。
    “后來?后來就被班長叫出來單獨練習了,結果就練成了順拐……”夏菊花還沒說完,韋紅梅也和其他人一樣,樂得前仰后翻。
    夏菊花裝作無奈的樣,聳聳肩,搖搖頭,嘆口氣,“唉!沒辦法,我就是朽木,不可雕啊!我好自卑……”
    其他人更樂了,這下韋紅梅才覺得放心,新的生活體驗會讓員工們更加融入團隊,今天晚上她也看到了大家更加和睦的一面。她叮囑了一番,又去其他宿舍看看。
    回到一樓的時候,她看到會議室的燈還亮著,便走過去看個究竟。
    “今天有人提出來要辭職,因為覺得軍訓太辛苦,吃不消”這是王礫巖的聲音,韋紅梅在門外肯定的猜測。
    “這才是第一天”男中音,韋紅梅知道是蕭利劍。
    “如果要辭,我們就批準了,并且根據軍訓狀況,把不符合要求的員工名單公布于眾,要讓大家都感覺到壓力。”王礫巖的話里帶點氣憤。
    “這個沒必要,每個人到新環境都需要有一心里轉變過程,我們只要抓住基層管理人員,做好他們的思想工作就可以了。”
    “你太放縱員工了”
    “員工也是人,我們不能太苛刻”蕭利劍反駁道。
    韋紅梅站在門口,不知道該不該進去。她更同意蕭總謹慎細微的做法,可屋里的兩個人,一個是董事長,一個是總經理,她不知道自己進去說什么,怎么說。她默默地在門口站了一會,然后默默地離開。此刻她才真切的體會到為什么蕭總會寫出 “今日手握長纓,何日縛住蒼龍?”的感嘆。躺在床上,她替蕭利劍感到惋惜,甚至她還假想,若是此時飯店有重要的事情將王礫巖從這里調走,由蕭利劍來全部接收,軍訓的效果會比現在更好。翻個身,她還是睡不著,她又覺得自己傻,事情不會像她想象的那樣。
    軍訓和上班完全是兩個概念,用夏菊花的話說,“真的很苦,很苦是真的”。每天早上,先來個五公里越野,吃過早飯后休息一會就上管理課,中午,集體休息,下午兩點接著上課,晚上時不時地還要玩個緊急集合。員工們都覺得很緊張,壓力空前,不僅僅是身體上的,更是心理上的競爭。
    飯店裁員的名單,按照王礫巖的要求,如期通報。員工的情緒變得緊張而沉悶。為了改變壓抑的軍訓環境,蕭利劍組織了飯店員工和駐地官兵的友誼籃球賽、文藝聯歡會,讓那些具有青春活力的少男靚女釋放軍訓中的壓力。在聯歡會伊始,蕭利劍主動地給大家講話,他告訴員工“當一個企業發展到端點時,就要求管理者有思變意識,就好像一個人爬山,如果他還想爬另一座山峰,他必須首先走下這座剛被征服的山,只有先走下,才能有一個新的起點,才能爬向另一座更高的山峰。說到我們飯店的裁員,是為了選擇一個新的起點,是飯店生死關頭不得已的舉措”、“如果飯店不裁員,不搞去油脫嬌活動,就面臨著死亡,并不是說多發了幾個員工的工資飯店就倒閉了,而是,飯店沒有優勝劣汰的競爭機制,養了一批懶人、庸人。要學會用哲學的思想來分析當前的工作,要明白否定過去,是為了更好地發展未來。”最后,他還宣布飯店將取消每年給在地質飯店工作滿一年的員工發放工齡津貼,原因是“我們需要愿意長期在飯店工作的員工,但更需要能為飯店做出貢獻的員工,以后把員工工齡津貼,變成飯店對有功人員的一次性獎勵。”
    之后,蕭利劍又向員工宣布了新的經營舉措,他說:“在經營模式上,我們要拋棄以往星級飯店沒有側重點的經營模式,以后,地質飯店要與專業酒樓進行錯位經營,專業酒樓是以特色作為經營的突破口,地質飯店則走‘以當地菜品為主,高檔菜品為輔’的定位路線,餐飲部繼續學習專業酒樓的經驗,繼續以低價和優質的服務為競爭策略,讓客人到我們飯店哪怕吃一碗面條,都要享受到星級飯店的服務。甚至可以比專業酒樓更熱情,吸引客流,帶動客流……”
    蕭利劍的這段關于飯店重新定位的發言,讓部隊營房里充斥著陣陣掌聲,但也引來了一些員工的疑慮。一位員工問道:“星級飯店走低價路線,始終也低不過專業酒樓呀,我們的費用多大呀,這個問題如何克服呢?”
    “飯店零散客戶的比例,僅占餐飲部營業收入的五分之一,這部分客源可以不掙錢,可以賠錢,但必須把客流帶來,因為我們的利潤區域在雅間、婚宴、會議和客房。當然,如果餐飲部低價策略讓我們賠了錢,都帶不來客流,那就說明我們的經營能力有問題!”蕭利劍解釋道。
    “以當地菜品為主的定位,是否與特色酒樓定位相同?這是否意味著他們多了一個競爭對手?”另外一位員工也問道。
    “可以這么說,特色酒樓的優勢,在于專業技術齊全、就餐環境有特色,但從地理位置來看,它離我們僅有百步之遙,在同一核心商圈內,可我們飯店門口就是我市車流量最大的中心廣場,這是我們的地利,另外,經過調整的各位從管理干部到基層員工都很熱愛地質飯店,都很團結、愿意接受挑戰,我們今年提出‘團結、緊張、高效’的目的,是為了營造‘人和’,對不對?”蕭利劍熱情洋溢地道。
    “對!”底下異口同聲,聲音響徹軍營的天空。這種氣壯山河的聲音到深夜依然縈繞在韋紅梅耳際的時候,另一種聲音卻讓她徹夜心怵不已——就是宋玉民的電話。
    韋紅梅拿著電話到軍營偏僻地方,低聲問:“什么事?”
    宋玉民直白地說:“據說飯店要重新裝修調整,想知道點關于你們飯店調整的一些情況。”恰好今天下午,在營銷部召開的營銷專題會上,黃利娟透露說,明天在幾大報紙上都要刊登關于重新裝修的前期廣告,制作一批新穎獨特的菜譜,印制一批宣傳臺歷。于是,韋紅梅就將營銷專題會上的一些內容一五一十地告訴他。宋玉民聽后似乎很滿意,說了句:“很好。”就掛了電話。韋紅梅卻徹夜未寐。
    正當韋紅梅輾轉不安之時,蕭利劍也心事重重地站在窗前,望著山坡上的縷縷月光。不知道王礫巖又跟那個下屬談工作去了。
    直到深夜11點鐘,王礫巖才回來。他便冷冷地說:“我明天要回市區。”
    “為什么?明天還要招開畢業典禮聯歡會呢!”王礫巖一臉疑惑。
    蕭利劍道:“蕭冉發燒了!”他以為這應是一個理直氣壯的理由,作為母親的她,也一定會理解。
    可是,沒想到王礫巖卻說:“這次是封閉式培訓,員工是不允許請假的,我們也得帶頭執行吧。如果不要緊,就讓我媽照顧一下吧!”
    蕭利劍一聽,火了,道:“你心里除了工作還有什么?你的一個無足輕重的決策要讓大家犧牲多少,要讓我替你做多少身后的工作?你要在軍營陪員工,我管不了你,反正我明天一早就回去!”王礫巖愣愣地站著,不語。
    隔日,蕭利劍終于還是獨自一個人回到家里照顧發燒的兒子。
    很奇怪,坐在兒子的小床旁邊,望著他那張熟睡的臉,蕭利劍居然想起了韋紅梅。韋紅梅那婀娜的背影像是一根高級的香煙,吸一口,便沁人心脾,而她充滿母性溫柔的微笑則像是婉約派的詞令,望一眼,便流連忘返。也不是到什么時候有了這個突兀的想法:他覺得韋紅梅更適合當蕭冉的母親。有時,他覺得自己的生活為何會如此荒唐,荒唐得竟然幾乎擁有兩個女人:王礫巖能給他豐富的物質,韋紅梅卻可能會給他妻子或母親的感覺。之所以是“幾乎擁有”,就因為他還未曾擁有韋紅梅,而在這兩個女人中,韋紅梅則是他最渴望擁有的,但自認為那也是個荒唐的妄想而已。
    蕭利劍跑到陽臺,燃起一根香煙,坐在一張藤椅上,仰望著灰蒙蒙的夜空。這再次告訴蕭利劍一個事實:女人之間的區別竟然可以如此之大。
    ****************************************************************************************************
    第二十一章
    蕭利劍呆呆地站在陽臺上,心有些煩亂。樓宇之間淅淅瀝瀝飄著雨,些許飄落地面,些許停留在一個個陽臺上。視野中的陽臺都沒有亮燈,在幽暗中接受春雨的撫慰。他也接受著雨絲的撫慰,但靈動的雨卻無法驅趕他內心的孤獨。黯然中,他突然發現陽臺上那幾盆花枯萎了,那棵榕樹盆景的葉子黃的黃,掉的掉,也有垂死跡象。少了生命的色彩,陽臺也失色了許多。
    第二天,蕭利劍并沒有及時返回部隊營房去參加培訓,而是去市里最大型的花木市場買了一棵兩米高的榕樹盆景,讓三個搬運工弄到陽臺上,樹底下放著一張藤椅。王礫巖本來就對蕭利劍不參加培訓畢業典禮感到不滿,幾天后回來瞧見陽臺上那個一派老樹昏鴉的畫面,先是一臉訝異,后是滿腹牢騷。
    蕭利劍把她的話當耳邊風,走進白色籠罩的衛生間,拿起牙膏對著牙刷輕輕擠壓,好了,又愜意地將牙膏放回原處。接水。漱口。刷牙。漱口。吐水。一連貫的動作輕柔而舒展,很投入,很享受,似乎王礫巖的牢騷話是不存在的,王礫巖動作很大發出的聲響是不存在的。
    王礫巖受不了這種漠視,也走進衛生間,擠開站在洗手臺前的蕭利劍。蕭利劍已刷完了牙,默默地走開。她狠狠地拿起口杯,喝一大口水。狠狠攪動。一遍遍地清潔。一遍遍地吐水。又一遍遍地用水攪洗牙刷。刷完牙后,便把牙刷狠狠地擲入一個玻璃杯中,隨手取下一條毛巾稍一濕水,來回一抹臉就掛回原處,鏡子也不想照,咣當一聲,將門關起。
    蕭利劍在大廳里聽到關門聲,吸了一口冷氣。
    韋紅梅去培訓的兩周,小賣鋪的女售貨員回來了。恰好那段日子股票全線飄紅,深滬兩市連續多個交易日漲停板。趙之君的兩萬塊錢股本在短短一個月內居然賺了四千多塊,真有“咸魚翻身”的快感。
    情緒高漲的趙之君念著韋紅梅,還沒到回來的時候,便懷揣愜意地去找女售貨員嘮嗑。見趙之君來了,晚上九點鐘還不到,女售貨員就關了店鋪的門。轉身從旅行包里掏出一袋東西,道:“來,這是我媽自己做的醬板鴨,這是鴨脖子,這是鴨肝,還有,這也是醬板鴨,大醬是你們豐寧的……”
    趙之君看著猛一笑,打斷道:“怎么全都是鴨子?”
    “咋啦?不愛吃嗎?”女售貨員望著趙之君問道。
    他卻開玩笑道:“也不能怪你,女人嘛,好像就偏好鴨子!”女售貨員一聽,狠狠地擰了趙之君的胳膊。趙之君哎呦一聲,笑道:“又不是說你!”
    女售貨員盯著趙之君道:“難道你是一只鴨子?”趙之君依然笑個不停。
    女售貨員又從袋子里掏出一包東西,扔到桌面上,道:“哼,這是你們男人愛吃的燒野雞!”趙之君聽后打住笑聲,疑惑問道:“你老家不是石家莊的嗎?咋會有大山里的土特產呢?”
    她望著一臉疑惑的趙之君,突發嬌嗔:“哎呀,人家不是心里惦記著你么!”所謂女人情深,這就是俏女人的用心之處。
    “在哪兒買的?”趙之君又問。
    “火車站。”她說著,又從櫥柜里取出一瓶葡萄酒,真誠地望著他。
    喝著酒,本來就心情不錯的趙之君就更興奮,一五一十地把自己在股市的戰果告訴女售貨員,欣喜不已中,甚至還說出了“炒股比開出租車強多了”的話。
    可女售貨員似乎對股市的事并不感冒,她盯著趙之君臉緋紅了,火辣辣的雙眼望著他,譏諷道:“裝正經?哼,還裝!社會上不是很流行:要想生活過得去,頭上就得戴點綠嗎?你那風流的老婆,在外面都不知給你戴多少綠帽子了!”趙之君臉色驟然變黑,往女售貨員臉上抽了一巴掌,轉身就走。女售貨員望著趙之君憤然離去,頓時心涼,潸然淚下,軟塌塌地躺在沙發上。
    周末晚上,韋紅梅軍訓結束回來了。心情些許壓抑的趙之君坐在單人房的床沿上發愣,突然間,聽到了隔壁衛生間傳來的陣陣水聲。那聲音似乎很遙遠,像源自深山里涓涓的流水,寧靜卻令人遐思。趙之君靜靜地聽著,想起了韋紅梅。他猛然起身,主動跑到了韋紅梅的房間。韋紅梅穿著睡衣剛躺倒在床。趙之君如虎覓食,爬到床上抱著妻子激吻起來。
    韋紅梅一陣竊喜,心跳頓刻砰然,主動地迎接著幸福時刻的到來。果然,不負所望,趙之君宛然回到一年前激情昂然的狀態,韋紅梅也酣暢淋漓。這晚,他們的臥室,成了生命的綠洲,他征服她,她卻享受著愛的力量。
    趙之君,你終于回來了!這個晚上,韋紅梅流著幸福而充滿感激的眼淚。她感激蒼天,感激黑夜,感激時間與苦難。然而,這感激是那么的經不起推敲——兩天后,他再次想證明自己的身體,然而卻失敗了。他悄然離開了韋紅梅曼妙的胴體,穿上衣服,失落地走出房間,躺在另一間房的床上。
    本來找回了難得的一夜激情,這本是好事,可是事后趙之君腦海里不斷地浮現出韋紅梅那極度享受、近乎瘋狂的表情,再一次給他帶來一股羞慚與惶然——慚的是沒有盡一個男人的責任,惶的是這日子還有必要過下去嗎?所以,韋紅梅寧愿不要這種曇花一現的幸福,就因為它的出現,又打破了稍有平靜的生活——他從高潮處跌落,摔得更狠。終于,他又一次冷冷地甩出“離婚”兩個字。
    “你想好了嗎?”韋紅梅問。
    “反正我受不了了!”趙之君很激動,一副痛苦的樣子。
    韋紅梅并沒有歇斯底里地吵嚷,也沒有痛不欲生地哭啼,本來,她還想告訴趙之君:她并不相信婚姻,必須要通過性愛來維系,它應該是靠感情來維系,或者還有更重要的東西。然而,當她看到他痛苦的樣子,她打消了說服他的念頭,靜坐著,顯得出奇的平靜。
    屋內沉靜了一陣后,韋紅梅開口道:“好吧,你定好時間就通知我!”
    說完,韋紅梅悄然地離開他的房間,走回自己的房間,一聲嘆息,惘然若失。
    趙之君的傷痛韋紅梅是撫慰不了的,盡管她很想。就像一個重病之人,病痛無法治愈的時候,要盡量給病人創造美好的氛圍,韋紅梅諳知此理,于是就從別處著手——第二天韋紅梅硬著頭皮找去蕭利劍幫忙解決趙芬的工作。她對蕭利劍說要請他吃飯,蕭利劍問她為何請吃飯。韋紅梅擔心蕭利劍不肯來,便說:想找領導聊聊心事。
    約定那天,蕭利劍突然打電話給韋紅梅說,能否多帶一個人。韋紅梅內心肯定不希望,但也只好爽口應答。蕭利劍從門口進來的時候,韋紅梅心情頓時豁然,原來蕭利劍帶來的人是他兒子蕭冉。
    “說吧,為何請吃飯?我可不吃沒有理由的飯啊!”
    韋紅梅嘴角一抿,笑道:“一來想表達對我的提拔培養之恩,二呢,真不好意思,我還有一個困難請求您的幫忙。”
    “說吧,先說困難!”蕭利劍道。
    于是,韋紅梅就將趙芬的事跟蕭利劍說了一遍。說完,韋紅梅正擔心被拒絕之時,沒想到蕭利劍卻欣然同意了。飯店剛裁了一些員工,他能這么爽快答應,這讓韋紅梅很感激。
    “可是,我有個條件跟你交換——”蕭利劍突然又補充說道。
    韋紅梅一怔。蕭利劍笑道:“嚇著你?我這個條件要讓你付出更多!”
    韋紅梅疑惑地等待答案,蕭利劍說:“我呢,想把地質科技表演團重新交給你管,因為你最有經驗,你離開之后,節目一直就在走下坡路。我覺得,目前的表演團現代舞蹈過多,你可以結合傳統曲藝排一些節目,比如以民歌這種淳樸的載體,來進行節目展現,讓一些民族的節目,進入雅間里表演,既能提高飯店的檔次,又能形成特色服務……”原來如此,韋紅梅頻頻點頭同意,滿懷感激。
    “有什么困難嗎?”蕭利劍問。
    韋紅梅想了想,道:“我們目前的隊員都是兼職,又是從飯店內部挑選、培養的,雖然有幾位舞蹈基礎不錯,但離專業要求還是有一定距離!”
    蕭利劍問:“怎么辦?”
    “如果能從藝術學校招一、兩個學生或從一些藝術團體……”韋紅梅沒說完,有些遲疑。
    “需要專業舞蹈演員?這事讓我考慮一下吧!”蕭利劍并沒有允諾她。
    蕭冉聽著兩個大人在談論著演員之類的話題,便插話問韋紅梅:“阿姨你真漂亮!你是不是演員啊?”
    韋紅梅聽了哈哈大笑,說:“我哪有你媽媽漂亮呢!”
    蕭冉卻搖頭道:“可是,我媽從來不穿裙子,又不陪我玩!”
    蕭利劍也笑了笑道:“這孩子,都學會審美了!”
    韋紅梅輕輕地摸著蕭冉的頭,道:“真可愛!”
    飯后,走出酒樓門口的時候,韋紅梅發現蕭冉的一根鞋帶松了,拖著水泥地走,便蹲下給他重新綁好。
    蕭利劍發現,韋紅梅熟練地綁完鞋帶后,還輕輕地拍了拍孩子褲腿上的灰塵,儼然是一個慈母的習慣動作。這是一個種美,它不同于鮮艷之美,也不同于神秘之美,而是一種簡單而平凡的美,可是,就這樣的一種美,孩子很需要它,男人也渴望它,而它又為何卻離自己很遙遠呢?
    片刻中的琢磨之后,他便好奇地問:“你綁鞋帶的動作怎么會這么嫻熟呢?”
    韋紅梅笑道:“我呀,有一個比我小七歲的妹妹,她還小的時候,就是我負責照看的,所以,我有經驗啊!”
    蕭利劍恍然大悟,頻頻頷首。一刻鐘后,蕭利劍已將韋紅梅出租屋的樓下路口。韋紅梅下了車,車內的蕭利劍則都看著她的背影,走遠了,方才從恍惚中收回視線。
    然而,這一幕卻讓趴在窗口窺望的趙之君看在眼里,他從暗淡的光線中辨認出那是一輛自己曾經見過的黑色轎車,而韋紅梅也曾經多次從這輛轎車出來。望著這一切,趙之君未等韋紅梅踏進家門,便已攥緊拳頭,狠狠地罵道:“媽的!果真等不及了。”
    韋紅梅回屋后,趙之君黑著臉,一句話也不說,一個勁地翻抽屜,找辦離婚需要的一些東西,等他想當然以為準備好戶口簿、結婚證等材料之后,便開口對韋紅梅說,材料準備好了,明天就去吧。韋紅梅內心一顫,腦門發懵,沒再問什么,只是應道:“明天下午吧,我請個假。”默默地走進房間,疲憊地躺下,與趙之君結婚時母親的諄諄教誨不停回旋在耳邊,而當年韓晶的激烈反對她結婚的情景也浮現腦海。
    隔日下午,他們默默地來到區民政局婚姻登記處,就是幾年前他們領結婚證的地方。離婚手續辦理室不大,人也寥寥無幾,不像結婚的人那么多,弄得整個大廳門庭若市。看到這樣的景象,韋紅梅方才想起,今天是農歷2月22日,諧音連續三個“愛”字,很徹底,是好日子,難怪有這么多人排長龍等著結婚呢。望著那些一張張洋溢著幸福的臉孔,韋紅梅的心口倒莫名地有一絲憂傷。
    趙之君先站到辦理窗口跟前,韋紅梅也跟著靠前站,她特意在自己與趙之君之間留出半米距離。一個肥胖的中年女子望了他們一眼,示意他們到一個小客室里。他們在里面呆著,都覺得很奇怪。中年女子進來后,便遞給他們一份調查問卷,道:“我們在為離婚群體做抽樣調查,請幫忙填一下問卷。”
    在他們填寫問卷的時候,中年女子問:“為什么要離婚?”趙之君支吾著道:“性...性...性……”
    中年女子道:“性格不和是吧?”
    韋紅梅糾正道:“不,是性……生活……”
    中年女子似乎在故意大聲問:“什么?”
    韋紅梅小聲答道:“性生活不協調。”
    趙之君道:“確切地說,是沒有性生活。”
    中年女子道:“誰的問題?不能妥協一下嗎?”
    韋紅梅道:“對不起,這是隱私。”
    中年女子又問道:“決定了嗎?”
    韋紅梅沒有開口,那一剎那間,似乎自己沒有了勇氣,而像是在等候著什么。
    “對。”趙之君的聲音穿過她的心靈深處,讓她感到了一種短暫的虛無。
    中年女子又問道:“離婚協議書呢?”
    趙之君囁嚅著道:“對不起,還沒有——”
    中年女子讓他們回去溝通好財產分割、孩子撫養等問題之后再來一趟。
    二人對視一下,默默地走出民政局的大門,一個向東,一個向西,誰都沒有再多看對方一眼。
    ************************************************************************************************
    第二十二章
    趙之君回到家里,打開計算機,從網絡上下載一份離婚協議書,照著它的格式也擬了一份離婚協議書,打出一份放在電腦桌。
    等韋紅梅回家之后,他遞給她看。韋紅梅看也不看,就要找筆簽字。
    “你看看啊!”趙之君說。
    “甭看了,我都同意!”韋紅梅應道,便簽了字。然后,遞還給趙之君,并道:“明天上午就去辦了吧!”
    韋紅梅第二次走進蕭利劍辦公室請假。蕭利劍從韋紅梅的暗淡臉色中讀出些什么,便讓她坐下,關上門,輕聲地試探韋紅梅道:“你怎么了?好像很不開心?”
    韋紅梅被蕭利劍這么關切一問,鼻子發酸,眼淚差點就溜出來。她沉默了,沒有回答。
    蕭利劍接著問:“是不是家庭出問題了?”
    韋紅梅咽下一口氣,道:“對不起,我請假辦私事,沒有義務告訴你!”
    蕭利劍突然起身,雙手抓住她的兩肩,望著她的雙眼道:“對不起,我就想知道你的私事!”
    韋紅梅也望著他,喘氣道:“我辦離婚!”
    蕭利劍心里咯噔一下,緩緩松開雙手,沒想到在他看來美麗、溫存、賢淑的韋紅梅的婚姻也會出現問題。像她那樣人淡如菊的女子怎么會落下如此境地呢?是她拋棄了丈夫還是她的丈夫拋棄了她?他有很多不解的問題,但此刻,他不敢去問,只是望著黯然地她走出辦公室。
    隔天早上,很奇怪,還是在那個老地方,結婚的人寥寥無幾,辦理離婚的人卻有十來對。幫別人辦理離婚的還是那個中年女子。
    趙之君與韋紅梅一句話也沒說,表面上,都顯得很平靜,但是,真正平靜的韋紅梅,趙之君的內心卻有著復雜的心情——內疚?解脫?傷感?他自己也琢磨不清楚。韋紅梅也沒想到,第二次離婚自己能如此坦然面對,沒有被拋棄的感覺,不愁不恨,只是有些不服。她只知道與身邊這個男人很少吵架,他們彼此之間沒有太多的恨,盡管到了這時候,還是一樣。她又能怎樣呢?她也這樣問自己。從一個打老婆的男人的陰影里走出來,走進了另外一個從不罵老婆的男人的生活中,前者帶給她心靈的創傷,后者則讓她承受無性婚姻的果實。這一切,或許就是命運。現在,我只要活著,好好地活著。她想。
    大約十一點鐘,當輪到他們辦理的時候,突然,一個小姑娘從門口走進來,朝那中年女子道:“王姐,綠本子用完了!”
    中年女子道:“怎么搞的,這幾天離婚的人這么多!趕緊派人到市局買去吧!”說完,她又朝他們道:“這樣吧,你們倆下午再來一趟,把離婚協議書也一起帶來。”
    他們先后走出民政局大門,趙之君快步走在前面,韋紅梅默默地跟在后面。趙之君走到民政局對面的“大喜餃子館”門口停下,想了片刻后就進去。趙之君剛坐下沒多久,韋紅梅也跟著進來,出現在趙之君跟前。
    趙之君愕然道:“你也——”
    韋紅梅道:“我也餓了,一起吃飯吧。”
    趙之君道:“也好,喝一杯,慶祝,慶祝!”
    餐館老板來到他們跟前,熱情招呼道:“兩位來點什么?”
    “酸辣土豆絲和白菜水餃!”他們不約而同答道,都愕然地望著對方,然后迅速移開視線。
    餃子館里面很嘈雜,而他們卻一直沉默。一盤土豆絲和一盤白菜水餃出現在桌子上。韋紅梅看著盤里的菜,沒動筷子。趙之君用筷子夾了幾根土豆絲,道:“這土豆絲啊,要是不放點調料就一點味道也沒有,很難吃,醋、辣椒、香油,這么一和,味道就出來了,這日子其實也一個道理,沒有酸甜苦辣就會顯得平淡無味,味道過了就跟土豆絲一樣,咽不下。”
    韋紅梅沉默,沒有接他的話,因為她不知道他想表達怎樣的情愫。韋紅梅清晰記得,當年他們領了結婚證也跑到這個小館子,也點了酸辣土豆絲。以前她并不怎么愛吃酸辣土豆絲,但那是她第一次覺得這不起眼的小菜竟如此美味,從此,她就愛上了這簡陋的酸辣土豆絲。如果自己一輩子的理想就是吃酸辣土豆絲而不是為了舒服的房子呢?韋紅梅在心里問自己,或許她和趙之君就不會走到今天。看著眼前的趙之君,她猛然間想到蕭利劍。
    “要是趙之君能有蕭利劍一半的魅力和遠見卓識,我們會怎樣?”韋紅梅不由得將這兩個人放在一起比較,其實她不愿意這么比較。蕭利劍有什么呢?他和趙之君一樣沒有家產萬貫,可蕭利劍的言行舉止怎么會讓自己佩服欣賞呢?自己沒有進入飯店之前也覺得趙之君是比前夫要好一萬倍,可現在卻沒法和他溝通,到底是什么在變?是我,還是他,還是愛情。
    韋紅梅忘了,重要的是時間在變,位置在變,欲望在變,變得讓她和趙之君走上了不同的路。
    倆人的胃口都不好,餃子只吃了幾個,連土豆絲都剩下一大半,方桌兩端的啤酒,誰也沒去端起它——這啤酒是趙之君叫的,他本來想喝一杯,但突然間變得惘然若失起來,沒了喝酒的心思。
    兩人一前一后從餐廳出來。韋紅梅道:“辦事處沒那么早開門吧?”
    趙之君應道:“是呀,下午兩點才開門。”
    韋紅梅道:“那,一會再見。”
    趙之君道:“一會兒見。”
    兩人一左一右走開。沒走幾步,韋紅梅的電話便響起來。是蕭利劍,他告訴韋紅梅說:“讓你小姑子明天到人事部報到!”韋紅梅欣喜,連忙跑回去追上趙之君,告訴他這個消息。趙之君聽后也很激動,興奮的說:“走,告訴老頭去!”就這樣,兩人一先一后上了公交車。老趙聽了消息后,欣喜不已,連連夸贊媳婦“能干”、“幫大忙”。
    這件事情之后,事情就有點奇怪了,趙之君不僅不著急去辦離婚手續,而且對韋紅梅的態度也有了明顯改善,偶爾還能露出一些僵硬的笑容。
    然而,這種令韋紅梅感到一絲寬慰的情形并沒有維持多少天。周末,之君爸做了一桌豐盛的飯菜準備請兒子兒媳來吃飯,韋紅梅因要加班排練節目去不了,趙之君只好自己去。吃飯的時候,他爸還口口聲聲地說要感謝地質飯店的老總,還說“是個好領導,愿意為職工解決困難”。就是這話,讓趙之君聽起來心里很不是滋味。“憑什么對她那么好?”他憤憤地念叨,妻子出軌的懷疑又籠上心頭,像討厭的濕疹一樣,久治不愈,瘙癢難耐。
    猜忌讓他再次誕生了報復心理:他注意到,當自己提出離婚的時候,她并沒有表現出多少痛苦與憂傷,她是不是就在等待著這一刻的到來呢?離了婚她就逍遙自在了?這么想著,他突然又消除了離婚的念頭。
    天亮之后,韋紅梅終于走進了家門,瞪著通紅的眼珠正要責問他為何不去接她。沒想到,揉著眼睛的趙之君卻惡人先告狀,迎頭送上一句冷語:“昨晚去哪風流了?”
    韋紅梅瞪了他一眼,拉長了臉一聲沒吭,她咬著下唇,使勁地將腳上的高跟鞋跺掉,換了拖鞋,然后漠然地走進自己的房間,疲憊不堪地趴上床。一小時之后,她又匆忙起床,趕去飯店上班。
    此后一連幾天,她也對家事不聞不問,全部精力放到工作中,下班后,就加班安排業余演員們排練節目。
    三天后,韋紅梅邀請蕭利劍觀看表演團的演出,客氣道:“我排了一個以民歌為背景的舞蹈《大地飛歌》,請您指導!”
    “好呀!”
    “現在就去,去五樓大會議室。”
    韋紅梅提心吊膽地陪著蕭利劍看舞蹈,不料,蕭利劍看了之后怦然心動,不停地夸贊韋紅梅節目排得好。
    為什么聽到民歌會那么激動呢?韋紅梅只知道蕭總喜歡民歌,并對民歌有自己的見解,卻不知道他為什么喜歡。蕭利劍片刻激動之后,內心里驀然間有一絲莫名的失落。他這種失落總在剎那間出現,有時,當兒子蕭冉,生病又哭又鬧的時候,他也會這樣,而隨著失落而來的就是對前妻的掛念。
    讀大學的時候,就是前妻清朗的民歌與她的多情打動了他,并步入婚姻的殿堂。然而,妻子留下兒子獨自走了,至今杳無音訊,而他再也沒有聽過她的民歌。前些日子,蔣澤虎還對他說:“據說王麗敏回城里了。”
    蕭利劍道:“瞎鬧!你見過?”
    蔣澤虎道:“就是沒見過,聽說的。”
    蔣澤虎的話是有預謀的,而且達到了他的目的,蕭利劍也開始為這個未確切的傳言而失眠了。
    失眠的時候,蕭利劍會想些什么呢?父輩都會教躺在床上睡不著的小孩數綿羊,一只,兩只,一直數下去,蕭利劍聽到蔣澤虎的話之后,他也開始數了,但并不是數綿羊,而是數一個個可能性,王麗敏目前狀況的可能性。舞蹈家,教師,商人,高級白領,營養師……可能性一個接著一個,職業的背后是她可能出現的形象,無窮無盡,蕭利劍數著,從偶然到經常,從黑夜到白天。有時候,他見到韋紅梅走路的背影時,也會想起王麗敏,王麗敏有好嗓子,韋紅梅也有,王麗敏的舞姿很美,韋紅梅也不錯。韋紅梅讓他的某些記憶鮮活地再現了,她得到了他的贊賞也就在情理之中。“如果韋紅梅真的離了婚,她將來會怎么辦呢?”這幾天,他也經常想這樣的一些問題。
    演出結束后,蕭利劍想請韋紅梅吃宵夜,韋紅梅猶豫了一下,考慮到時間太晚了,不想惹來閑言閑語,終是莞爾謝絕。
    蕭利劍對韋紅梅的偏愛的確成了王礫巖的心里的一根軟魚刺兒,有時候它存在,有時候它又感覺不到它的存在。當它存在的時候,雖不會讓她疼痛不已,但會有一種莫名的不舒坦。比如,王礫巖對蕭利劍答應趙芬到財務部做出納的事就很不滿,尤其是他先斬后奏的做法。那天下午,王礫巖氣洶洶地沖進蕭利劍的辦公室,關起門,將趙芬的求職簡歷扔到它的跟前,生氣問道:“聽說你答應人家來上班了?”
    蕭利劍道:“對呀!”
    王礫巖一臉不解之色,道:“我媽前些日還想介紹人進來都給我拒絕了,可是你——”
    “你別總動不動將你媽搬出來壓我!”蕭利劍冷道。
    王礫巖一聽,氣急,厲聲道:“你這樣的做法,對那些剛被我們裁掉的員工是不公平的!”
    “你別拿小事說大話!這有什么公不公平的?”蕭利劍應道。
    “我說什么大話了?我這是對員工負責,對企業負責!”王礫巖越來越激動。
    蕭利劍冷道:“別冠冕堂皇了!我們的員工為飯店付出了這么多,當他們的家庭有困難的時候,為什么就不能伸出援助之手呢?”
    王礫巖無語,憤然離去。
    王礫巖一直認為,在她和蕭利劍的生活里,用望遠鏡也看不見對手,而韋紅梅的出現,卻讓她否定了自己的地位。
    因為趙芬的事,王礫巖也對蕭利劍如此偏愛韋紅梅的行為起了疑心,于是,她便找到她表姐財務部孟經理,讓她表姐幫忙對蕭利劍與韋紅梅之間的往來“看緊點”,還交待她對趙芬“要多關注,別讓她那么舒服”。
    黃利娟步了高云鳳的后塵,最近這段時間總是月經不調,不是提前就是推遲,有時候量很大,有時候則幾乎沒有。三天前,與小帥哥又有了激烈的狂歡之后,一直感覺不舒服“不會出什么事吧?”開始擔心的她,走進了婦幼保健院。
    醫生了解了情況之后,一副無奈的表情,道:“我說,你們這些年輕人啊,就知道享受!是避孕藥吃多了!你當吃感冒藥,不要命啊!”
    該死的臭男人!黃利娟暗暗罵著。此刻,她只會責怪小帥哥,當然不會罵“該死的避孕藥”。
    其實,藥物科學的進步,一向都是雙刃劍,一方面,的確為人類攻克了很多醫學難題,也帶來了很多便利,另一方面,自作聰明的人類,總以為科學進步了、物質豐富了,就可以高枕無憂地去享受它,而忽視了那些新生事物帶來的后遺癥,比如很多人以為有了避孕藥,自己就可以為所欲為了。殊不知,他們總在做著同樣的游戲:解放自己,又將自己套進一個更先進的牢籠之中。
    黃利娟面對這個充滿誘惑的牢籠,心情很矛盾,想出來,卻又似乎擺脫不了。小帥哥雖不是自己尋覓的理想目標,真命天子也沒出現,所以每當感情沖動之時,就會抱著湊合的心理,一次次地奔向小帥哥的懷抱——盡管自己不想跟他有連理之結。被醫生半奚落地說了一通之后,心情郁悶的她,約了韋紅梅到一個安靜的小酒吧解悶。
    “什么?你們不是已經分手了嗎?”聽了黃利娟的“遭遇”之后,韋紅梅驚訝地望著她。
    一個女人明明知道不想嫁于他,卻頻繁地與他交往。在韋紅梅的眼里,黃利娟的這種行為的確太不可取了,或者說太荒謬了。然而,韋紅梅的驚訝之色,并不會讓黃利娟感到一絲的不安與慚愧。她很清楚,自己沒必要去壓抑自己的情感,其實女人的情感比男人更強,只不過藏得比男人深,就像蓄水豐盈的水庫,一旦開了閘門就奔騰而出,難以控制。何必壓抑自己呢?有多少男人會堅守陣地,完送一個處子之身,給自己的妻子呢?女人要矜持,要自愛,這些都是男權思想下誕生的一些荒唐說法——就是這些荒唐的教育,社會意義上的女人最終被塑造成了情感遠比男人壓抑的怪相。
    “利娟,你媽知道你的情況嗎?”韋紅梅擔心地又接著問她。
    “又不是為我媽活著,干嗎要告訴她呀!”黃利娟道。
    “不可思議,對你的行為,我只能這么說!”韋紅梅想了想,嘆道。
    “哎呀,其實我也挺煩的!”黃利娟淡淡笑道。
    “煩什么,你如此看得開,不是挺好的嗎?”韋紅梅帶著譏諷的口吻道。
    “你別老諷刺我好不好!”黃利娟瞥了韋紅梅一眼道,然后又輕聲問,“唉,紅梅姐,你們倆來那事的時候……?”
    韋紅梅一顫,臉色驟然陰沉起來,不做聲,沉默了好長時間。
    黃利娟沒想到自己的問題會深深地觸動韋紅梅,也不知何故突然引起讓韋紅梅突然如此變化,于是就鼓起勇氣,輕聲問韋紅梅:“紅梅姐,我……”話含在嘴里,還是沒有說出去。
    韋紅梅眨著濕潤的雙眼,臉朝窗外看了一會兒,然后扭過頭來,道:“沒事,沒事的!”
    黃利娟伸出雙手輕輕握著韋紅梅,隱隱約約知道了韋紅梅的婚姻一定遇到了問題,只不過不知道是什么問題而已。
    一陣沉默,黃利娟不想再挑起韋紅梅的傷心情緒,所以未敢問她。
    最后,韋紅梅打破沉默,意味深長地對黃利娟說:“姐在婚姻方面絕對是個失敗者,離過婚,如今有了第二次婚姻,也出了問題,所以啊,有的只是教訓,姐今晚想告訴你的是,作為女人,千萬別把情感當兒戲,那會讓自己受傷的,找一個人好好愛,好好過日子!”
    黃利娟壓根兒沒有辯駁的心思,只是頻頻點頭。
    事實上,黃利娟自從夏菊花說了她們“還不如寡婦”的話之后,她已經不知覺中就加快覓愛的節奏了。雖然偶爾躺在小帥哥的懷里,但她還是刻意不跟小帥哥談感情的事情,盡量留給自己一些空間,瞞著他暗地里去約會。
    三個月內,她與七個男人有過約會。這七個男人中,有通過同事引見的,有通過網絡認識的,有在旅游中偶遇的。黃利娟將他們稍作統計:搞技術和私人企業主的各一個,企業高層和中層管理者各有兩個,還有一個就是邊防部隊的軍人。她特意上百度,搜了一下運勢,今年她“命犯桃花”,可是折騰了一陣后,她發現自己桃花卻遲遲不開——約會幾乎都夭折告吹,而且都是她對另一方不滿意:搞技術的那位太抽象,個矮且腰板也挺不直,瞧不上;企業的老板剛剛與妻子離婚不到一個月,如此輕薄之人她哪敢靠近,而且還是最吝嗇的一個,不能要;四個從事企業的管理男人似乎都很優秀,但都比她還張揚、更婆媽,所以,免得天天吵架,要不得;只有一位兵哥還尚存一絲希,但卻一直沒怎么進展。所以,她有些倦怠,失落。
    聽了韋紅梅的勸言之后,隔日晚上,黃利娟決定再次出去約會,對象是一個年青人力資源總監。約會地點是紅牡丹咖啡館,是個好地方,但卻進行不到一個半小時,就不歡而散,因為總監太拿自己當一回事了,對她說話像教育小孩一樣,什么“要好好工作”、“要提升自己的核心競爭力”之類,聽得讓黃利娟周身起雞皮疙瘩。婆媽!她不停地冒出兩個字來概括這位年輕的總監。所以,約會很短暫。這短暫的時間只夠她吃完一份塊餐,然而她只吃了冰山一角——約會也是件受罪的事,體面的男人們動不動把她約到高雅的西餐廳,以至于她最近對吃西餐都有些反胃了。坐在對面的如果是個“秀色”的男人,那她也會多呆一陣,對于婆媽的男人她是一點興趣都沒有的。盡早結束約會的想法在一開始接觸的五分鐘就誕生了,只不過是為了給男人一點面子,她才撐足了一個半小時。
    **********************************************************************************************
    第二十三章
    高云鳳正在輕輕往臉上擦著脂粉,青春正漸漸地從她的眼角悄然流逝,魚尾紋卻悄然滋生。這種悄然的減與增卻足夠讓這位大齡女青年恐慌的了,“不要輕易地揮灑自己的青春”,她一直這么提醒自己,像是自己的座右銘一樣,然而,一直向往愛情的她又何時能找到一個稱心的男兒胸懷,去“揮灑”一番呢?
    那個人并沒有出現,一年,兩年,三年,等待無果。半身不遂癱倒在床的老娘一直催著她趕緊找個合適的嫁人,還口口聲聲稱“你不嫁出去,我死了都不瞑目”,而她的兄長則取笑她道:“還挑剔什么呀,你這年齡,我看只能吸引那些失業下崗,離異有子,年齡35歲以上的男人。”
    我的媽呀,讓我死去吧!她叫著,心里發慌地叫著。幾乎所有身邊的人都在說同樣的一句話:“你咋就不著急呢?”
    其實,她哪能不著急呢!表面上的不著急,那是裝出來的泰然自若,可心底里卻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三十歲了,還是老處女一個,她急得有時候都想哭,甚至,有幾次寂寞中犯饑渴的時候,都想著到網上隨便找一個來一夜激情算了,可轉念一想:我守候了這么多年就這么毀了嗎?萬一給以后的婚姻留下陰影怎么辦?所以,她內心是渴望。她的那句仿似座右銘的話雖然也是來自心里,但到底哪種想法是真正屬于自己的呢?她也不清楚,但要行動,也曾經行動過,比如她也曾報名參加婚姻介紹所組織的大型交友征婚活動,可是她失望地發現征婚的男人不是50歲上下,就是高中沒畢業,而女人卻一個比一個優秀。所以,很多行動對她而言只是無果之花。“方式太老土,導致素質不高”,這是她參加征婚后總結出的原因。于是,她改變了一種方式,一次,兩次,雖然白馬王子未出現,但卻對這種時尚的約會模式——八分鐘約會上了癮。
    8分鐘交友,源于猶太人的傳統習慣:SpeedDating,年輕的單身男女,定期在長輩的陪伴下見面,以避免族外通婚。1999年,美國洛杉磯的猶太教成員YaacovDeyo制定了游戲規則后,SpeedDating馬上在西海岸風靡起來,一路傳到紐約。接下來的幾年里,這種約會方式陸續傳播到加拿大、英國等地,最近登陸中國,立即倍受注目,迅速傳播,現在已經開展到了北京、上海、廣州、深圳、沈陽、合肥等地。
    在活動中不能問對方真實姓名,每人只有編號;不能問對方電話號碼,電子郵箱地址;不能問對方詳細地址;不能無故糾纏對方。但是,一旦聊得投機而時間已到,怎么辦呢?交友結束后,你可將想結交的朋友的編號記下來,再通過活動組織人去聯系對方。
    兩天后通過接收電子郵件,你會發現自己受到了一位或兩位(甚至三位或更多)對象的青睞。你從無聊等待的日子中走出來,豐富多彩的約會生活在面前悄然打開……
    今晚,她又要赴會了。
    起初,高云鳳也不知道這種約會方式。前些天,黃利娟媽又從老家專程來給女兒安排一次相親,說是一個國有企業總經理的兒子,剛從美國回來,二十五歲。當時,黃利娟瞪著大眼珠子,訝然道:“什么?還比我小?!我的媽呀,求你放過我了!”
    她媽哪肯放過這次良好姻緣的機會,拼命地勸女兒什么:“女大三抱金磚”,“我不是比你爸也大兩歲嘛。”黃利娟知道說服不了母親,便不做聲,只是心里嘀咕著:人家是抱金磚,我抱什么!
    黃利娟媽大老遠跑到城里來,不管三七二十一先下了通牒令:“明晚見面,人都約好了。”
    可是,第二天黃利娟則關了手機,以飯店正在接待VIP,要通宵加班為由不回去,并讓高云鳳轉告她媽。
    那天傍晚,黃利娟媽見高云鳳卻回到了屋里,便問她怎會這么早回來。高云鳳支支吾吾應道:“營銷……營銷部忙,我們餐飲部沒那么忙!”
    黃利娟媽顯然很生氣,不停念叨道:“我再也不管了!我懶得管了!簡直氣死人!哎,你們也真是的,整天忙忙忙,連婚姻大事都不著急!”高云鳳也小心翼翼地應道:“是啊,哪有工夫談情說愛啊!”
    黃利娟媽又道:“她哪是沒工夫啊,沒工夫還總去參加什么八分鐘約會!她啊,就是想要自己做主,不信任父母,她討厭我給她介紹對象。為啥知根知底的人偏就不見?那是跟我作對!我以后懶得理這茬事了!我明天就回去!”
    高云鳳聽后一怔,才知道黃利娟還暗地里參加這種約會,以前她沒有在意這種新潮的方式,但從那刻起,她開始關注所謂的“八分鐘約會”了,沒多久就置身其中,秘密參加。為什么要參加呢?答案或許只有一個:她需要愛情,花開時節,需要展示。
    她今晚要去的地方,在文化大廈二十四層,是名副其實的空中酒吧。地點很高,燈光很暗。對面這個男人是抽簽抽到的,樣子也跟婚姻介紹所看到的差不多,文憑不知道高不高,但個頭一點兒也不高,屬于三等殘廢類型那種;收入也不知道多不多,但顱頂上的頭發不多,禿頭一個。哎,最近怎么這么倒霉呢?她暗自嘀咕著。
    禿子打量著眼前的高云鳳,覺得氣質不俗,但卻不怎么豐滿,也沒有飄逸的長發,跟他以往接觸的幾個女子都不一樣。他臉上也呈現出淡淡的失落。兩個陌生人同在一個朦朧曖昧的燈光下,高云鳳覺得很是尷尬,便主動問道:“你叫什么名字?”
    禿子道:“蔣澤虎,蔣介石的蔣,毛澤東的澤,大老虎的虎。”
    高云鳳的嘴角露出淺淺的笑意,好奇地問道:“為什么叫這樣的名字呢?”
    禿子將眼睛一轉,神秘地道:“蔣澤虎,就是說蔣介石是老虎,毛澤東也是老虎。二虎相爭,三虎才會和諧的緣由吧,父母給我起這個名字。”
    這句話,他也記不住跟多少女性說過了,但幾乎所有的女子聽后都會樂,只是表現形式不一樣,而他就會在剎那間根據她們的表現做出選擇。選擇什么呢?當然是女人,僅此而已。所以,他身邊不斷有女子陪伴,一夜,或者一月,最長也是三月,可他就是不輕易言愛。這是他最近接觸女性的準則,用他的話來說就是:可不可以不言愛。“我愛你”在他的世界里,似乎越來越遙遠,而“我要你”則變得越來越輕易說出口。
    眼前的這位女子是他的理想對象嗎?蔣澤虎觀察到:她聽后也樂,樂得咯咯笑起,這種不羈的笑與安謐的咖啡廳顯得格格不入。這不是蔣澤虎希望看到的那種方式——他已經學會從不同女子的不同的笑中洞察她們,比如笑得忸怩而眼神好奇的女子,像開水瓶一樣表面冷,里頭熱;坐在對面的女子則相反,看上去爽朗模樣,可實則保守到家,對愛情的態度往往也一點兒也不放開,死腦筋一根。所以,從獵艷的角度來看,她不是他要找的那種類型,雖有氣質,但不夠豐滿,于是他就輕聲反問:“有趣嗎?”
    高云鳳沒有回答,端起咖啡臺面上的杯子,輕啜了一口。
    “對不起,我們看報吧。”蔣澤虎轉身到座位旁的書報架取來了一份報紙。 
    高云鳳一看是覺得眼前的禿子個頭雖不高,但也跟初戀男友尚有一些共同點:智慧的眼神,碩大的耳朵,因此也沒表現出反感,但當他主動提出結束繼續交談的剎那間,她卻有一種強烈被冷落與羞辱的感覺。于是,她臉露不悅之色,責問:“憑什么要跟你一起看呢?”
    蔣澤虎緩緩道:“噢,對不起,順便告訴你,我就是干這行的,我就有這毛病,一見報紙就忍不住要瞧上一眼。至于為什么是你,我也不是故意的,抽簽的結果!只好委屈你八分鐘時間了!”
    高云鳳也不是軟柿子,不屑地道:“莫名其妙!”
    蔣澤虎將手往報架上一指,客氣道:“要不,你就看點別的……”
    高云鳳抽身而起,為了離開這個惡心的男子,她寧可放棄了剩下的三次八分鐘的機會,悻悻走出酒吧,輕蔑地嘀咕著“神經病”、“長得一副哈巴狗樣”之類的話,沒完沒了,很是潑辣的樣子。這,就是她的今晚的八分鐘約會:一無所獲。
    其實,蔣澤虎今夜也一無所獲——他也經常一無所獲,但是他也喜歡去那種地方,那種地方可以驗證“在城里遇到美女的機會滿天飛”的傳言,所以有時候他會納悶:城里的美女都躲到哪兒去了呢?
    黃利娟,雖不是一個艷麗美女,但絕對是一個氣質美女,她并沒有躲起來,而是到了另一座大廈的酒吧里去尋覓真愛了。一連幾次約會都宣告失敗,她今晚約會的對象就是還尚存一絲希望的兵哥。
    兵哥有些羞澀,這恰恰符合黃利娟的品位,她不希望男人話過多,但要會說話。兵哥第一次與黃利娟見面的時候話很少,幾乎是她問一句他就答一句。黃利娟覺得第一次見面難免有些尷尬,害羞也是很自然的事兒。所以,她并沒有拒絕與兵哥的第二次約會。
    兵哥請她吃飯,她赴約,可餐桌上的兵哥還是不愛說話,兩人的溝通模式依然是審問式,黃利娟是審判官。
    第三次約會黃利娟不再選擇邊吃飯,邊聊天的方式,而是到離宮的萬樹園去散步。黃利娟不小心被石頭絆倒了,躺在草坪上,伸出渴望的手,想讓他拉自己一把,可是兵哥卻木訥地站著不動,吝嗇雙手。事后,她問他為何不拉她起來。他說,萬樹園是他們部隊的管轄區域,不遠處有一個巡防兵,這里的兵都是他的部下,萬一被看到那多難堪啊。木頭!她暗罵。
    今晚,是黃利娟主動約了兵哥的,地點是在夏威夷酒吧,與高云鳳出沒的地方僅隔一條馬路。一般心懷不軌的男人,才會將女人約到酒吧去,喝足了酒抱到床上去瘋狂。所以,黃利娟從不跟不熟悉的男人到酒吧約會。今晚她主動將兵哥約到酒吧,不為別的,就想給他一個輕松的環境,讓他放開一些,別總那么拘謹。酒喝了,兵哥卻很清醒。在舞池的一角,黃利娟領著他跳“慢三”。
    他小心翼翼跟著她挪動著艱澀的舞步,羞澀的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睛該往哪兒看。她穿的是吊帶裙,胸口不僅白皙,淺淺的乳溝更是撩人。他卻很不自然,額頭慢慢地涔出熱汗。黃利娟慢慢地將身體往他懷里靠攏,恨不得湊嘴親一口,但又擔心嚇走他。當她的小唇慢慢靠近他的那一刻,他突然將她輕輕地推離自己,然后回到座位上,低著頭。黃利娟也坐下,沉默。
    此刻,震耳欲聾的迪斯科的舞曲響起。他抬起頭,望著黃利娟欲言又止,不敢公開大聲說想說的話,低聲說又怕她聽不到,于是就掏出紙筆,刷刷寫了幾個字,遞給黃利娟。她一看,寫著“對不起”三個字。
    黃利娟拿過他的筆,也寫了“沒什么”回了過去。
    兵哥又通過紙張問道:“我們的關系是不是發展得太快了?”
    黃利娟沒有回答,心里卻不舒服地想:這不是嫌我太開放了么?于是,他又遞來那張紙,寫道:“再說,部隊上也有嚴明的軍紀。”
    黃利娟瞥了一眼,想:聽說過跟兵哥結婚要調查女方的背景,也沒聽過接吻也要審查呀! 
    兵哥就這么沉默地坐著。黃利娟黯然若失,沒了談情說愛的心情。于是她就找了一個借口讓兵哥先走,自己想一個人留在酒吧喝酒。兵哥很不放心地望著她。她說:“沒有人會要我的,沒事的!”
    就這樣,一個充滿期待的夜晚,漸漸地從眼前溜走。喝過兩瓶啤酒后,跟蔣澤虎一樣,黃利娟失落地從嘈雜的酒吧出來,而且還與蔣澤虎擦肩而過。蔣澤虎只是望了一眼她的嬌嬈身子,嘀咕一聲“蠻性感的嘛”而已。
    一無所獲的蔣澤虎站在車水馬龍的街道邊,掏出手機給蕭利劍撥去,狡黠地笑道:“蕭利劍啊,你可是名氣越來越大啦,出來請老同學喝杯酒吧!”
    蕭利劍正在看書,一聽也懵了,問道:“又什么空穴來風把你吹得直說酒話!”
    蔣澤虎反問道:“《民營企業家蕭利劍談本市飯店崛起之路》,我也剛看到的,都市報第四版一整版都是你的高論!”
    蕭利劍笑答:“我以為說什么呢!我說你怎么有空看報呢?不好好利用時間去約會?”
    蔣澤虎嘆道:“哎呀,剛參加完八分鐘約會。”
    蕭利劍疑惑問道:“什么?八分鐘約會?”
    蔣澤虎正經地教育蕭利劍道:“你看,老土了吧!就是很多人在一起約會,按號輪流,每對只有八分鐘。”
    蕭利劍恍然大悟,便以譏諷口吻道:“沒想到啊,吃起方便面愛情啦!”
    蔣澤虎哈哈一笑,道:“我這是有心栽花花不開,逼上梁山啊,要不一個單身漢怎么會從經濟新聞組,調到百姓情感熱線組去呢?也怪,你為什么不把你身邊的幾個年輕女經理介紹給我認識呢?你一個有家有室的人難道還想有所企圖?”
    蕭利劍笑了笑道:“別拿我開涮了!你參加八分鐘約會這叫英雄派上用場呀,怎么樣?身邊有幾個了?”
    蔣澤虎嘆道:“跟所有的城里男人感慨都一樣,女人很多,漂亮女人不少,漂亮的好女人卻很少!”
    蕭利劍道:“得,拜佛要心誠,像你這樣,連心都不知在哪了,佛能給你顯靈嗎?還嫁禍別人!”
    蔣澤虎道:“又損人了!又損人!不說了,這么晚了,沒有打擾你們夫妻的美夢吧?”
    “沒有打擾你們夫妻的美夢吧”這是個他最喜歡問蕭利劍的問題,似乎總在潛意識里就一直關注著老同學蕭利劍夫婦的夫妻生活。蒼蠅不叮無縫的蛋,而他似乎就在堅持不懈地找縫。有沒有縫呢?有,只不過蕭利劍夫婦都在掩飾,不想讓它露光而已。對于蔣澤虎的關心,蕭利劍覺得很正常,畢竟多年的同窗好友,但是,他并沒有注意蔣澤虎的這個習慣性問題,今晚也一樣,他只是停頓了一會,淡淡地答道:“哦,沒有。”
    ************************************************************************************************
    第二十五章
    他掛了電話,擱下手中的書,坐在沙發上一陣發呆。王礫巖帶了餐飲部的幾位廚師到唐山考察河豚魚去了。今晚,蕭利劍不會有蔣澤虎說的那種夫妻美夢,其實已經很久沒有了。
    下午出發的時候,他并沒有送王礫巖,因為出發前他們又發生了矛盾,矛盾的起因是黃利娟提出的飯店營銷策劃案。各位經理在討論中意見分歧大,主要集中在雅間里是否請歌手來演出。有的認為請一位歌手至少要花幾十元,多則上百元,還不如就把這錢讓利給消費者。但也有的認為,請歌手是聚人氣最有效方式,可一炮打響。會議室鬧嚷嚷,一直爭論不休。
    黃利娟傾向于請歌手,并建議趁此機會為“地質科技表演團”注入新鮮血液,擴大它的名氣。蕭利劍當然也希望這樣,但并沒有發表意見,只是望了一眼王礫巖。
    沒想到,一聽到“表演團”三個字,王礫巖就對方案起了反感。她一直不太贊同搞什么表演團,她知道,王麗敏以前在大學時是學校藝術團的骨干分子,能歌善舞,蕭利劍就是被她的歌聲所吸引的,所以“地質科技表演團”在她心里好像是一根無形的冷針,不知什么時候就會冷不丁地刺她一下。她用筆敲了敲桌面,道:“好了,別討論了,在雅間里請歌手方面咱沒經驗,經費又高,這次就不請了,就這么定吧!”
    蕭利劍臉部一顫,想發言又未開口。一眨眼,王礫巖已起身走人,弄得他一陣郁悶:王礫巖自從接替父親經營飯店以來,他雖然再也不是一名普通經理了,而是飯店的總經理,但是,有一天,他發現自己的境地似乎并沒有改變太多——在外人看來,地質飯店是他們夫婦的,可是每當到飯店關鍵決策之時,他始終是局外人,地質飯店的重大決策都是她一個人拿主意。尤其是當夫妻之間的經營思路完全不一樣的時候,總是被妻子一口否定,自己的主張就像只蚊子一樣被輕易地拍死了,弄得一點尊嚴都沒有。所以,她去唐山,他并沒有為她送行,也不過問。
    孤單的壁鐘頻頻傳出悠遠的聲音,已經接近深夜十一點。客廳只亮著一盞燈,燈光依然幽暗。墻上的鐘擺在來回擺動,不知疲倦。可蕭利劍疲倦了,他睡覺前習慣地推開一間臥室的門,想看看熟睡的兒子。臥室空蕩蕩,他居然忘了兒子已被王礫巖放到她媽家中。他走進另一間臥室。這間臥室很大,并排放著兩張單人床——分床對一些人來說是一種時尚,是想制造皇帝“臨幸”妃子的新鮮感,對蕭利劍來說,只是無奈。無奈地躺在床上,內心十分壓抑,輾轉著,就想起了王麗敏,想著想著,便又浮現出韋紅梅的背影。她離婚了嗎?為什么要離婚呢?她的離婚是不是預示著自己與她的緣分已經悄然來臨?
    然而,韋紅梅并沒有離成婚——自從她幫趙芬落實了工作后,趙之君突然又不說“離婚”兩字了,所以她還是老樣子,依然默默地上班、做飯、洗衣,依然各睡一張床。而心存猜疑的趙之君則每天在她上下班的時候就不自覺地趴到窗口,從窗簾縫隙間看著她的離去與歸來的身影。
    事實上,自從韋紅梅告訴蕭利劍要辦離婚之后,蕭利劍一直不敢接近她,怕刺痛她的傷口。所以,他只是給她一些力所能及的幫忙。盡管這樣,王礫巖也沒減少猜疑,也跟趙之君一樣在窺視著韋紅梅,在去唐山出差的前一個晚上,她又特地叮囑她表姐要對韋紅梅和蕭利劍“盯緊一些”,惟恐他們趁機來往。
    午夜時分,沒有睡意的蕭利劍又爬了起來喝水,在偌大的客廳坐著,望著墻上的鐘擺在沉悶地擺動,慢慢地,他的心也一樣搖擺起來。
    迷惘。彷徨。徘徊。這些曾經多次出現在他以前寫的詩歌中的詞匯,如今赫然地來到他跟前。這是一個什么樣的婚姻呢?他想。或許該做個選擇?他問。但他很清楚,自己是個被動的人,沒有外力的推動他是不會去改變現狀的。如果離開王礫巖,又會和怎樣的人在一起?是韋紅梅?難道她就是外力?他很清楚地記得,大學二年級的時候,西方文藝學的老師曾說過,莎士比亞用陽臺象征愛情的陽光地帶,為了崇高的愛情羅密歐終于爬了上去。那自己與這個女人之間又算什么呢?
    韋紅梅這個女人,天生有一副美臀,有了美臀還要會穿衣服,還得學會搖擺與扭動,每當他看到韋紅梅一扭一扭,有節奏的,在他眼前閃動時,他的眼中,就透徹地展現出一種女性獨有的美,具有文化底蘊的美。這種美,這般味兒,王礫巖是不曾有的。
    或許,真的應該跟王礫巖談談了。他站在陽臺上,望著夜色,暗想了許久。當蕭利劍迷惑之時,轉身回到了客廳。驀然間,茶幾上的晚報文藝版,有一首小詩進入了他的眼簾。
    你說黑夜是愛情的搖籃
    溫柔的風是星光般圣潔的歌謠
    催你沉醉幾個時辰
    撩你留戀幾個春秋
    可我卻是長不大的孩子
    一半是沉重的回憶
    一半是懸空的恐懼
    我說愛情是黑夜的窗口……
    蕭利劍反復地念著“你說黑夜是愛情的搖籃”這句詩,越念越覺得不對勁,“黑夜是愛情的搖籃”明明是自己大學時,寫給王麗敏的一首情詩里的詩句呀,為何會出現在這首詩歌里呢?想著,他順手抓起電話給蔣澤虎撥去,邀他出來到茶莊喝茶。
    夜色濃郁,蔣澤虎很快就來到了一個叫張一元的茶莊。蕭利劍一見到蔣澤虎便急問:“你看今天的晚報了嗎?”
    蔣澤虎答道:“看了,自己編的怎么能不看呢!問這個干嗎?好像沒有你的新聞呀!”
    蕭利劍道:“不是新聞,文藝版!”
    蔣澤虎道:“噢——,沒注意,難道大詩人枯枝發新芽又開始寫詩了?”
    蕭利劍掏出報紙遞給蔣澤虎道:“你看看。”
    蔣澤虎瀏覽了一會,疑惑道:“沒有你的大作啊?又改筆名啦?”
    蕭利劍用指頭指著報紙道:“你看這首詩。”
    蔣澤虎頭剛低下又抬起,道:“看不懂,你是校園詩人你最清楚!”
    蕭利劍有些激動,指著報紙道:“你看第一句,跟我多年前說的一模一樣。”
    蔣澤虎不屑地道:“這有什么!同樣的道理就容許你一個說呀,又不是專利!”
    蕭利劍問道:“你是報社的人,找到這個人不難吧?”
    蔣澤虎疑惑道:“找人?”
    蕭利劍追問:“有困難嗎?”
    蔣澤虎答道:“難倒不難,這事王礫巖知道嗎?”
    蕭利劍反問:“這跟她有什么關系?”
    蔣澤虎望著蕭利劍的眼睛,然后搖了搖頭道:“不,不,不,你是我同學,她也是我同學,要是我的胳膊拐錯地方……”
    蕭利劍道:“得,得,得!腦袋里盡是臟水!”
    蔣澤虎一本正經地道:“我得聽聽王礫巖的意見。”說著,就要往兜里掏手機。
    蕭利劍打斷道:“別浪費她電話費了,她在唐山出差呢!”
    蔣澤虎笑了笑,道:“難怪!機會難得是不是?真要找?除非有個正當的理由!”
    蕭利劍道:“不幫?那我自己找!”
    蔣澤虎連忙答應:“我幫,我豁出去,不過你可別跟王礫巖說是我幫找的啊。”說著,蔣澤虎又拿起報紙,投入地琢磨了起來,臉上還露出一絲愜意,這個愜意的理由很簡單,就是你蕭利劍越勇于背著王礫巖做事,我蔣澤虎那不是更有盼頭了么?
    隔日,蔣澤虎立刻也找了個臨時到唐山出差的借口,著急趕往唐山,動身前還告訴蕭利劍道,要不要捎什么東西給王礫巖。蕭利劍道,不用了,馬上就回來了。蔣澤虎也是費盡了心思,居然想“要不要捎東西給王礫巖”這句話來試探他們夫妻感情的緊密程度——他早就判斷蕭利劍跟王礫巖不會太長久,誰知道一眨眼就過去了六七年,七年之癢,這婚姻的規律也能順利渡過?他一直不相信,所以他想進行最后一搏。蕭利劍的答應恰恰印證了他的猜測,他們的婚姻就處在癢痛的節骨眼上,因為王礫巖隔日就是三十一歲生日,蕭利劍居然給淡忘了。蔣澤虎很清楚,這個日子他從來沒有忘記過,每年都在數著她的生日,因為他也是那天出生的。在大學的時候,他們倆就經常合伙過生日,但費用基本上都是王礫巖一個人出的。
    蔣澤虎到了唐山之后,給王礫巖打電話,問她的住處,夜色降臨的時候,他就抱著一束鮮花找她。王礫巖感動不已,問:“你咋還想起生日這事了?”
    蔣澤虎道:“人再忙生意再重要也別忘了自己,我可是每年要過生日的,恰好今晚上我也一個人,就想到同日生的你唄!”話說得很入理,可心里想的卻是:機會難得啊,我一定要把握住!
    然而,這個晚上,王礫巖并沒有給他很多機會,蔣澤虎邀她到酒吧喝酒。酒沒喝多少,王礫巖嫌酒吧太吵,說:“不如到湖邊走走。”于是,他們就在湖邊的夜色中漫步到深夜。
    對蔣澤虎而言,這是一個失落的夜,因為王礫巖并沒有敞開心扉,弄得焦急的他,總覺得湖邊的蚊子特兇猛!這也是一個失敗的夜晚,要是別的女人,憑他那三寸不爛之舌,早就弄到床上了。不僅如此,而且整個晚上的話語主動權一直牢牢地被王礫巖把握住了,她不停地問他同班同學的情況,一個接一個,耗盡時間,也耗盡了他的激情與癡想。直到深夜,她才把話題轉移到他身上,很直接地問他道:“我說啊,我們班的同學大都結婚了,你咋還不結婚呢?”
    “我呀,三十幾歲的人了,一無房子,二無財產,三無職權,是典型的新時代‘三無’人員,在這個物欲橫流的社會里,能有底氣去愛一個人嗎?”蔣澤虎嘴里這么說著,可心里卻暗想:我在等你啊。
    “你啊,別挑花眼就行了!”王礫巖道。
    “哎呀,哪去挑啊?挑誰啊?我可沒有蕭利劍那么好命啊!”他神情地望了她一眼,嘆著氣。
    “他咋命就好了?”王礫巖詰問。
    “你不知道,我們報社的情感熱線天天熱鬧的很,有多少離了婚又結婚的人都在向我訴苦,從一樁婚姻的不幸中又掉進另一樁的不幸中。你瞧瞧蕭利劍,從一個小蜜罐里又跳進你這個大蜜罐里!”他解釋道。
    “小蜜罐?”王礫巖疑惑地問。
    “哦……”蔣澤虎知道自己說錯了話,便連忙糾正道,“當然,他的第一次婚姻也不算什么蜜罐了!不過,有了你啊,他也該別無所求了!”
    王礫巖沒有做聲,兩眼望著湖水。
    他覺察到她的內心并不安寧,她的生活并不在幸福的狀態之中。于是,他便追問:“難道不是嗎?”
    “是,是。”她不自然地應道。
    雖然蔣澤虎只是說蕭利劍與王麗敏短暫婚姻是“小蜜罐”,但在王礫巖看來,那也是甜蜜的,而且這種甜蜜對于蕭利劍而言是第一次品嘗,那般滋味更容易留在他的記憶里,留在他的靈魂深處。一想到這些,她就會有些不安,即使自己與蕭利劍的婚姻已經維持了六七年了,但誰又知道那些不安的因素會不會在哪天給她致命的一擊呢?
    她一下子突然感到了疲憊,于是就與蔣澤虎道別,各自返回酒店。蔣澤虎要送她回酒店,被她委婉拒絕了,只好失落地望著她上了車。
    隔日一大早,蔣澤虎又給王礫巖打電話,想請她吃飯,但此刻的王礫巖已經匆忙前往北京,蔣澤虎也只好灰溜溜趕回城里。
    王礫巖出差回來,蕭利劍也沒去接她,這更讓她又很憋氣。小王司機告訴說蕭總今晚要見客人。“客人,客人,有這么重要的客人嗎?”王礫巖聽后氣道。俗話說,婚前是玫瑰,婚后成累贅,王礫巖在結婚前是主動追求蕭利劍的,連玫瑰的感覺都沒有擁有過,婚后讓他對自己溫柔體貼,那是一種補償。王礫巖上了轎車,狠狠地關上車門。當車子走到地質飯店樓下時,王礫巖突然讓司機自己回去,她自己開車。司機下了車后,王礫巖急匆匆地換位到駕駛座,駕車掉頭疾馳而去。當車子進入三叉路口時,紅色轎車并沒有往前繼續走,而是停了片刻后,又調了頭駛向王媽住的住宅小區——這個家門永遠都屬于她的,像靈魂棲息地一樣,疲憊的心無處可逃之時這里便是可逃之地。
    王媽把屋里的燈全打開,問道:“寶貝女兒,怎么這么晚找媽來了呢?”
    王礫巖一邊放著行李一邊道:“突然想媽了唄!”
    王媽道:“唷,我知道,寶貝疼著媽!嗯,不對呀,你不是去唐山了嗎?咋不回家去呢?”
    王礫巖答道:“怎么?不歡迎?蕭冉睡了嗎?”
    王媽道:“剛睡,鬧了一個晚上了,累著了!”
    王礫巖點了點頭,問:“沒惹媽生氣吧?”
    王媽道:“好得很。我說你又跟蕭利劍鬧別扭了是不?你呀,就是長不大!”說完,她看了看掛在墻上的王剛軍的遺照。王礫巖掏出手機關掉,放到桌上,然后抱著她媽親昵地道:“媽,你呀,啥事都甭管,就好好享福,啊?”王媽幸福地握著王礫巖的手。
    王礫巖看著母親的床頭擱置一件沒有織完的毛衣,就輕聲問道:“媽,你織毛衣干嗎啊?”
    王媽道:“怎么?見不得你媽這么老土?”
    王礫巖道:“我是怕你累著!給我的?還是給經常在樓下等您的那位老頭的?”的確,毛衣就是給他織的,王媽聽女兒這么一說,心里也偷著樂,但她不直接回答女兒的問話,而是回避道:“什么老頭?難道你媽就不老了嗎?”
    王礫巖道:“媽,你年輕著呢!我還巴不得你再找個老伴,可以陪你說說話呢!不過啊,最好再找一個文化層次高點的,比如退休干部之類的!”
    老人癡迷地望著女兒,幸福剛剛露出眉角,聽到最后一句的片刻突然臉色變得陰沉起來。王礫巖見狀,便擔心地問:“媽,怎么了?有什么事?”
    王媽看著王礫巖,緩緩地道:“我的事兒你少管,媽倒希望你自己的生活別出亂子!你說說,你跟蕭利劍到底發生什么事了?”
    王礫巖敷衍道:“沒什么呀,挺好的呀!媽,你又怎么啦?”
    王媽望著女兒的眼睛道:“那你說,要是沒鬧矛盾,怎么會在一個房間里放兩張床?”
    王礫巖打斷道:“媽——”
    王媽緊接著問:“多長時間了?”
    王礫巖敷衍道:“也就兩個月。媽,您別擔心,不都好好的嘛!”
    王媽悻悻道:“好?我說不見得!男人的心就像風箏一樣要用線拉住,男人的身體要用繩子綁住,你可好,自由放飛了!”說完,嘆了嘆氣,雙手撫摩女兒的頭發。王礫巖低頭不語,握著母親蒼老的雙手。
    自己到底跟丈夫發生什么矛盾了呢?應該沒有。她想。她認為蕭利劍對她精力過多投放在工作上的不滿,以及他口口聲聲的“生命更要品質”“事業對我無所謂”的牢騷,這都是他的虛榮心作祟——他來自農村,不服輸,王礫巖很清楚,當年讀大學的時候,她就看上他那不服輸的勁兒,看上他當年為了文學社而掙扎不屈的勇氣。可是,結了婚之后,他的那些東西都去哪兒了呢?江山易改,秉性難移,他那骨子里的東西丟不了。王礫巖一直就這樣斷定。他發發牢騷,只不過受了壓抑的一種常規表達:初結婚時不被父親器用,壓抑;父親去世后,在飯店里還是沒有話語權,壓抑。這些,王礫巖也清楚,但是在飯店生死存亡的時候,他并不能夠很好地輔佐她,一方面他文人氣質思路狹隘,且經常跟她反調,另一方面,他行事猶豫,魄力也不足。性格決定格局,王礫巖理所當然認為,飯店的事兒就她一個人能做主。對于蕭利劍的不滿,她的立場是:事業上做不了主的男人在家里發發牢騷也是正常的,甭計較就是了。
    相愛、冷淡、冷漠、分床、分居。這或許就是婚姻的軌跡?它的變化或許不需要有太多的矛盾?她帶著這些問號走到了家門口,突然覺得胸口很悶,一連幾陣咳嗽,咳得眼眶也濕潤起來。
    隔日清晨,辦公室還是靜悄悄時,王礫巖就已端然地坐在那里了。只要一坐在辦公室里,她就會拋棄那些所謂的煩心事,全情地經營她的飯店。案頭一大堆文件沒處理,有些是蕭利劍本來可以自拿主意的,可還是放到她這兒來,她并沒有意識到這是丈夫的消極行為,相反她往往會認為那是他拿不定主意。不知甚時,人事經理敲門進來請示工作,稱有一位懷孕的錄入員工要請三個月長假。
    王礫巖道:“那就讓她請唄!”
    人事經理道:“可是,飯店不是規定女員工懷孕初期不允許請事假嗎?而且這個崗位很重要!”
    “為什么要請假?”王礫巖問。
    “說是身體不舒服,也拿不出醫院的診斷書!”人事經理應道。
    王礫巖想了想,道:“如果沒有什么特殊原因就讓她克服一下吧。”人事經理應聲而出。
    可是,沒一會兒工夫,只見一位女員工挺著微微隆起的肚子直闖董事長辦公室。王礫巖見其氣洶洶,便好言相勸,諸如“這是飯店的規定”“請多體諒飯店的困難”之類的勸個不停。可那女員工不僅沒被說服,而是愈來愈激動,便含淚謾罵道:“體諒,體諒,你懷過孕生過孩子嗎?你體諒我嗎?飯店不少像我這樣因為工作勞累導致流產的人,你們這些領導關注過嗎?今天我不干了!我知道,說了這么多都是廢話,你都沒生過孩子,你都不是女人!你根本就無法體會一個母親的難處……”
    員工已憤懣地離去,刺耳的罵聲還在辦公室回旋。王礫巖被罵得一句話也說不上,確切地說是沒有底氣在這樣的場合里說話,只有呆呆站著的份兒。的確,她沒生過孩子,蕭冉是丈夫帶來的;人家罵得也沒錯,她不是一個完完整的女人。從員工走開的那一刻起,王礫巖就一遍遍地回味著那犀利的罵聲,一遍遍地在懷疑自己的選擇與承諾,一直到夜色降臨,才邁著沉重而飄然的腳步離開飯店。
    回到家里,蕭利劍關著門在廚房做飯,王礫巖則端視著蕭冉,端視這個也是自己撫養大的孩子,還忐忑自問:“這是我的兒子么?”帶著這個疑問,王礫巖這兩天的心一直都未能平靜,甚至還滋生了要小孩的想法。
    在老人的眼里,年輕一輩的情感糾葛那是吃飽了撐著,兩個人一輩子互相照顧、攜手同行不就那么一回事嗎?等老了才知道,時光不多了,想給對方多一些愛也來不及了。但年輕人總想著愛情至上,總以為時間是有的,就怕沒有了愛。
    王媽跟著王剛軍很幸福,老頭子去世了,現在跟她的“參謀長”說說心事也倒愉快。如果女兒幸福了,這一輩子,也沒啥遺憾的了,當然,她還想用自己雙手縫制一套婚紗,干啥用的,都還沒想好。這念頭源自于兩個禮拜前,那天早上晨練結束后,她與“參謀長”來到了公園湖邊,此刻潔凈的陽光已經從樹梢上爬出來了,樹的不遠處還有一對年輕男女在攝影師的鏡頭下在擺著各種姿態。
    “參謀長”遠遠地呆望著,忘記了走路。
    “看啥呢?”王媽問他道,沿著他的前方望去,轉頭望著他笑了笑,問道:“年輕人拍婚紗照你也想湊一份?”
    他樂著道:“啥叫湊一份!你敢說那婚紗只有年輕人穿了才好看,啊?”王媽答道:“好看,好看,不過啊,也只有看的份了。”
    可“參謀長”看著王媽卻搖頭道:“小巖她媽,你這話說得不對,人家年青人一大清早拍婚紗照,年紀大了不也可以在傍晚來拍嗎?”
    王媽問道:“干啥非得傍晚拍呢?”
    他笑著道:“黃昏戀黃昏戀,哪還有在早上的么?”這話將王媽逗得咯咯笑,也就是這話讓她開始有了縫制婚紗的念頭。
    在柔和的燈光下,王媽掛著老花鏡,懷里堆著一大塊潔白的絲綢,全神貫注地在燈光下縫著婚紗。不知何時,女兒來了。王媽慌張地將懷里的布料藏到衣柜里,匆忙開門。
    王礫巖坐下沒多久,便望著母親問道:“媽,你說我過段時間要個孩子好不好?”
    王媽聽后很詫異,問道:“為什么?”
    王礫巖道:“不為什么,就想要一個。”
    王媽嚴肅地問:“不,你要告訴媽媽為什么?你要有個理由!而且你的理由要站得住腳!”
    王礫巖不語,望著墻上的一幅老風景畫。王媽又問道:“你想擁有親骨肉?”王礫巖還是沒有回答。王媽又問道:“你想通過孩子的血緣來維系你和蕭利劍的關系?”
    王礫巖想了想,答道:“或許是吧。”
    王媽馬上反對道:“我不同意你的做法,孩子,你這是在冒險,知道嗎?你想想,你現在跟蕭利劍一樣都很愛冉冉,包括我,一個老人。我們一直都在往冉冉的血脈里注入我們的愛,我們之間的血脈難道不是已經交融到一處了嗎?”王媽看到沉默的女兒,又語重心長地道:“小巖啊,媽理解你的心情,但你要考慮清楚,尤其是要征求蕭利劍的意見。”
    王礫巖望著母親,輕聲問道:“媽,你說我跟蕭利劍結婚到底有沒有錯?你跟我爸當年為什么一定要反對?”
    王媽嘆了一口氣,緩緩道:“其實呢,小蕭這人啊,人品倒是不錯,斯文、踏實,也孝順。我們反對你們結婚是有原因的,第一,他不僅離異,還帶著孩子,跟這樣人結婚是要付出很大代價的;第二,他從小在農村長大,怕你們之間的觀念不一樣,再相愛的人也要過日子,怕你們三頭兩天吵架,再好的感情也經不起常年的折磨啊!這些都是過去的事情,不說它。現在,你們有矛盾了,你想過沒有,你們缺什么了?房子?金錢?社會地位?我說,你們就缺乏相互間的交流,缺乏掏心窩子的互相理解與支持。夫妻之間啊,要懂得寬容、尊重,比經營飯店難多了!既然已經走到一塊了,再難也得用心去經營好啊!”
    王礫巖將頭靠到母親的肩膀上,心里在思忖著對手到底是韋紅梅,還是自己?王媽撫摸著女兒的手,問道:“手涼了,穿少了吧?媽給你拿件外套穿上。”說著,王媽起身打開衣柜找衣服。突然,一堆白色的絲織品從衣柜里掉了出來。王媽迅速地又將其塞進衣柜里。
    王礫巖見到后便問:“媽,這么多的綢料做什么的?”
    王媽連忙應道:“縫……縫件衣服,跳舞穿的!”
    王礫巖疑惑地問:“跳舞?”
    王媽連忙解釋道:“對,街道辦組織的,閑著沒事兒,我就也參加了。”王礫巖笑了笑。母親也望著女兒笑了笑。
    聽了母親的勸言,王礫巖也認同生小孩畢竟是兩個人的事情,也該找蕭利劍一起商量。事實上,在內心里,她自己也找不到一個理直氣壯的理由去要一個孩子:想通過孩子這件事情來驗證男人是否還依然愛著自己?是否還對這個家庭有信心?她也不清楚。
    王礫巖回到家時,已是夜深人靜。蕭利劍還沒有睡覺,坐在廳里安靜地等著她回來,想找她談談婚姻問題。王礫巖脫了鞋子,問道:“怎么還沒睡呢?等我呢?”
    蕭利劍嗯了一聲,眼睛突然不敢正視她,嘴巴蠕動著了好一會兒,卻一直開不了口。遲疑了一陣后,見王礫巖進了洗澡間,自己只好躺到床上睡覺。
    王礫巖洗了澡又一番梳理之后便爬到蕭利劍的床上。這種主動的情形很少——他們之間好幾個禮拜沒過性生活,甚至連親密的行為都沒有。
    蕭利劍突然也淡忘婚姻之惱,連忙順勢抱著她,猶如饑渴的熱土迎接甘霖的到來。然而,正當蕭利劍性情昂然的時候,王礫巖卻張口問道:“我想再要個孩子,你說行嗎?”她的問話卻猶如潑向他的滿缽涼水,讓一切熱情片刻凍結。他松開了摟在她身上的雙手,冷冷反問:“有這必要嗎?”
    王礫巖委屈地道:“我們的員工都罵我不是女人,說我沒生過孩子!”
    蕭利劍不滿地道:“這是鬼話!哦,生過孩子就是女人了,沒生過孩子就不是女人啦?這是什么道理嘛!”
    王礫巖想起了母親對她的關于“理解”、“尊重”的教導,便埋怨道:“你一點都不理解我,不尊重我的想法!”
    蕭利劍又道:“我要理解你什么嘛!哦,女人是用來評價的?我說,也不是我說,是千百年的實踐證明履行上天賦予女人母愛天性、賢惠美德才是評價合格女人的標準!”就這樣,蕭利劍同樣給王礫巖也潑回一盆涼水。
    面對在氣頭上的丈夫,王礫巖啞然無語,因為她心里清楚,自己結婚時曾承諾過會把蕭冉當作親生兒子,而且也不會再要孩子。但王礫巖認為,他沒必要這么張牙舞爪地反對自己生小孩啊,哪怕溫柔地拒絕也行啊!他一定是在找心理平衡,就是找機會壓制她。試探并沒有達成想要的結果不說,經她這么一想,還白揀了幾天的難受。
    更糟糕的是,她的試探反倒給蕭利劍留下了心理陰影:連偶爾的激情也壓抑住了。
    *********************************************************************************************
    第二十六章
     “孩子”本是一個充滿希望的詞匯,但復雜的人們卻在這個詞上強加了矛盾、利益、忠貞、背叛、自私等等太多的晦澀,亙古不變的是給母體與心靈帶來無盡的創傷。韋玉梅就再一次承受著創傷,而且還剛從娛樂中心辭職不到兩天。那天早上,剛走到樓下的韋紅梅一打開手機便接到黃利娟的電話,急促告訴說:“韋玉梅大出血在婦幼保健院急救!”
    當韋紅梅跑到急診室的時候,韋玉梅已急救過來。韋玉梅面色慘白地躺在病床上。黃利娟告訴說,韋玉梅從早上開始突然大出血,止不住,又不是來月經,所以就趕緊叫來了急救車。怎么會這樣呢?韋紅梅問黃利娟。黃利娟終于一五一十地把韋玉梅墮胎的事情告訴韋紅梅。
    “墮胎也不至于大出血啊。”韋紅梅還是疑惑,心里嘀咕著。經詢問主治醫生后才知道,大出血是因為當時胎盤清除不徹底所致,就是韋玉梅在私人診所引產時留下的禍患。引產后一周后,韋玉梅發覺到月經拖拖拉拉地持續兩個多星期,于是就到這家醫院看病。接診的是個實習醫生,她告訴醫生想治療月經不調。醫生問她:“懷過孕沒有?做沒做過流產?”
    韋玉梅怕丟臉,再說也不想提起那傷心事,就說沒有。于是,醫生就給她開了一些西藥和中藥。可是,過了一個星期,還是出血,而且量越來越大,但是由于到新崗位上班,也不好意思請假看病,于是就拖到大出血。
    “她不該隱瞞流產的事實,那是拿自己性命開玩笑!”主治醫生對韋紅梅說。
    “對,對,對,我這小妹啊不懂事!”韋紅梅連忙附和道。
    “正規情況下,引產之后必須采取清宮術,要清除子宮里的胎盤和胎膜組織。你妹妹做手術的那地方是個私人診所,可能是為了保密所以選了那里。那些診所有幾家不唯利是圖的?有幾個醫生完全按嚴格的醫學程序辦事的?孩子倒是引下來了,但胎盤一直在子宮里殘留,就相當于子宮里一直有個沒愈合的傷口,你說不出血才怪呢,簡直是拿生命開玩笑!”醫生邊忙碌著邊對韋紅梅喋喋不休地說起來。
    韋紅梅頻頻點頭,還擔心地問妹妹的情況怎么樣,會不會影響生育。“好在手術很順利,把殘留的胎盤清除了,血就止了,也沒什么生命危險了,但至于會不會影響生育,那就很難說,多少肯定會影響,你做姐姐的告訴她以后要小心!”醫生說著就離開醫務室,韋紅梅又是感謝又是點頭,望著她的背影,長舒了一口氣。
    醫生說,手術后的人應多喝雞湯、甲魚湯。盡管不太情愿,韋玉梅出院時還是被韋紅梅接回了家,重新回到那個曾經逃離的出租屋。韋紅梅說,暫時住姐姐那兒,姐姐每餐燉湯給你喝。然而,韋紅梅并沒有將自己與丈夫分房睡的證據隱藏起來,所以韋玉梅一進屋,就發覺他們分房睡覺的隱情,于是便問:“姐夫呢?”
    韋紅梅淡然答道:“可能去炒股票了吧。”
    韋玉梅從答話中的“可能”兩字得到了猜測的證實。
    “姐,你該不會跟姐夫鬧離婚吧?”韋玉梅好奇問。
    韋紅梅內心咯噔一下,忙道:“瞎說什么!干嗎要離婚啊,又沒什么矛盾!”
    韋玉梅想了想又道:“我不是反對你離婚,我是勸你,別輕易相信男人的話,該放棄的時候要放棄,該狠心的時候要狠心,總之,離婚的時候別吃虧啞巴虧,尤其是錢財……”
    “好了,好了!你這小孩怎么說這種話呢!”韋紅梅打斷道,一臉不悅。韋玉梅沉默不語。
    韋紅梅端出熱騰騰的雞湯,對韋玉梅說:“你呀,年紀不小了,我倒要勸你,交友要慎重,別成天讓人擔心了!”韋玉梅聽后感到一陣憋悶,沒回答,眼睛充滿了絲絲怨恨。三個男人,三次受騙,從肉體到感情。韋玉梅不僅對男人失望,而且連愛情也懷疑、否定。如今,在她看來,愛情無非是當人有需要時互相交換的一種東西,可以被利用,可以被出賣,甚至還搭送上肉體,帶來創傷。
    然而,就在韋玉梅出院的第三天,那個給韋玉梅帶來疼痛的于明軍卻來找韋玉梅,恰好被韋紅梅堵在樓梯口。此刻的于明軍是滿腔悔意的于明軍,遇到了韋紅梅是他期望的事,他希望她能幫他傳達悔意,更希望她能幫忙做通韋玉梅的思想工作。他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眼巴巴地望著韋紅梅。沒想到的是,韋紅梅一見到他便破口大罵:“你這個騙子!混蛋!居然這樣對待我妹妹!我早就警告過你……”罵著,便要伸手打他耳光。于明軍眼疾手快,將韋紅梅的手緊緊抓住,并一個勁地叫著:“姐,你聽我說!”韋紅梅豈肯罷休,使足了勁將于明軍狠狠地推倒在地,瞪著他,氣喘吁吁地吼道:“給我滾!”
    倒地的于明軍見韋紅梅如此蠻橫不講理,只好起身悻悻離去,嘴里還吐出一串臟話。
    韋紅梅站在樓梯等心氣平靜了之后,才若無其事地推門進屋,并沒有將于明軍來找的事告訴韋玉梅。脫了鞋襪,話也不多說,就躲在廚房給韋玉梅煲湯。
    可是,隔日一早,韋紅梅去上班了,趙之君還在房間里睡覺,被韋紅梅轟走了的于明軍卻在這個時候打來電話找韋玉梅。韋玉梅一聽是他的聲音便將二話不說將電話掛掉。于明軍不肯罷休,隔了兩個小時后換了一個電話亭又給她打電話。當韋玉梅欲再次掛掉電話時,于明軍直接甩出這么一句話:“你姐來找過我!”韋玉梅提起掛了一半的電話,想聽他把話說完。“春節前她來找過我!她不讓我跟你在一起,所以,我才做出對不起你的事!我——”于明軍帶著裝出來的哭腔訴說著早已編好的謊言。“夠了!”韋玉梅罵道,又狠狠地掛斷電話。
    韋玉梅聽了于明軍的話后,雖不知道他所說的是真是假,但一股藏在心靈深處的恨意很快又襲向胸口。她絕望地再看了一遍這間充滿陰謀與骯臟的出租屋,猛然動手收拾東西,連招呼也沒打一聲,憤憤離去。
    趙之君只聽到咣當一聲關門的聲響,在床上翻了一個側身,并未起來。到了中午時分,便獨自溜去證券交易所。傍晚,韋紅梅下班后發現韋玉梅不在,便問趙之君。趙之君漠然搖頭道:“我不清楚,早上只聽到一聲巨大的關門聲。”韋紅梅責怪趙之君為何不勸勸韋玉梅。趙之君冷冷地說:“她自己莫名其妙走了,我怎么勸?”韋紅梅嘗試打韋玉梅電話,發現她已經關了手機。于是,便打電話問黃利娟。黃利娟輕聲告訴她說:“韋玉梅在我這兒,你放心,我會照顧她的。”掛了電話后,韋紅梅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嘆道:“真是莫名其妙!”
    韋玉梅出院后只在韋紅梅家住了三個晚上。那三個晚上,由于房間不夠,韋紅梅夫婦只好臨時拼到一起。這是他們隔了一個月后再一次睡到同一張床上,可并沒有小別勝新婚的感覺——感情這東西的確像鏡子,一旦有了裂縫之后,再要拼到一塊是很難的事。躺到同一張床上,也都不開口說話。一陣沉默之后,韋紅梅想起了房東早上給她打來的電話,對趙之君道:“房東說,房子已經賣掉了,半個月內必須搬出去。”
    趙之君想了一會兒道:“現在房價還高著呢,還是再找個房子先租著吧。”
    韋紅梅聽后猶豫了一陣,問道:“是一起租還是……”話未說完,她將后半截咽下去,同時胸口感到一陣憋悶。趙之君聽后并沒有搭話,默然躺在床上,一直到疲倦地睡去。
    韋玉梅走后的第二天,韋紅梅擔心她出事,只好一大早主動去找韓晶,想把韋玉梅的事兒告訴她,也好讓韓晶多關心韋玉梅目前的狀況。然而,當韋紅梅找到她時,卻發現韓晶病倒在床上,渾身打哆嗦,高燒得厲害。韋紅梅二話不說就將她送到市醫院,打了兩瓶吊針才又將她送回家。這一去一回就是一整上午,可是姐妹倆卻依然不怎么說話,各自回避著望向對方的眼神,尷尬十分。韋紅梅躲在韓晶的廚房里,木然地望著煮著粥的爐火,呆站著,真不知跟韓晶說些什么——韋玉梅的事兒她是不再打算告訴她了。
    “韋紅梅,你找我有啥事兒?”躺在床上的韓晶終于開口問話。
    “沒,沒啥事兒,我就想過來看看你!沒想到你病成這樣……”韋紅梅突然感到鼻梁一股發酸,眼眶剎那間濕潤起來。
    “沒事,睡兩天就好了!”韓晶安慰韋紅梅,聲音依然有些孱弱。
    “韓姐,你最近是不是不大順心啊?”韋紅梅輕聲問她,話語中充滿了源自心靈深處的關心與憐憫,姐妹倆之間以往存在的芥蒂也在剎那間消逝的無蹤影。
    韓晶也感受到了真情,伸出一只手去輕握韋紅梅的手,緩緩道出了她的苦楚。原來,她這些日子一直掙扎在崩潰的邊緣:先是兒子鬧著要轉學,嫌棄私立學校,要轉到公立學校。韓晶到處找學校、托關系,可是,兒子的戶口不在城里,那些學校都以這個借口拒絕收留;代理的服裝生意也越來越差,宋玉民給她打來電話說,銷售額排在倒數20%,連續三個月這樣的話就得撤柜。
    “你說我該怎么辦呢?”韓晶眼淚嘩啦啦就流淌一臉。
    韋紅梅握著韓晶無力的手,不停地安慰她,讓她別著急,事情總會慢慢變好的。在勸慰的過程中,韋紅梅又想到了自己那不盡如意的處境,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一個女人在城里,生活是多么的不容易。
    韋紅梅拿了條毛巾輕輕擦干了韓晶的眼淚,一口一口地給她喂稀飯。韓晶望了韋紅梅一眼,突然似乎想到了什么,意味深長道:“以后啊,要是夫妻感情不好就千萬別生孩子,盡折騰人,別以為有了孩子就是有了希望!”
    這是被男人拋棄的韓晶說的心里話,但也似乎暗地里勸告著韋紅梅。但此刻的韋紅梅腦海中卻冒出“他會不會跟我離婚”的閃念。
    此時的趙之君并沒有打算與韋紅梅離婚,出于兩種考慮,一是不甘心就這樣將這本來挺美好的婚姻結束了,二是想看看到底韋紅梅會給我戴怎樣的綠帽子。所以,他開始在周圍找出租房。他轉了一圈又一圈,發覺都漲價了,像他們住的那種大小的房子月租要六百塊。他嫌這片區的房租太貴,而想到了郊區,那里有很多農民房出租,據說那里環境不是很好,但價格便宜。
    郊區是城里的另一個面孔,如同現代化城市里的美麗大廈的陰暗角落,偶爾有老鼠或蟑螂從堆滿了可樂罐、胸罩、剩飯等發了霉有異味的這里出沒,也如光彩奪目白領卸了狀后的黯然失色。層層沓沓的小樓房一幢偎依著另一幢,即便是太陽當空也無法透過層層的遮掩落到行人的頭頂。街路的兩邊是一間間花式各異的小超市、修理灘、美食檔、發廊、舞廳、私人診所以及無牌婚介所。街的中間偶爾也突凸著幾根電線桿。電線桿及兩邊的墻壁上大大小小五花八門的廣告宣傳品:治淋病的,治梅毒的,招聘月薪十萬元公關先生、陪游小姐的,辦理各種假冒證照的,租賃房屋的,活像一個梅毒的重患者一樣,渾身都是化膿的傷口,貼滿了一根根的電線桿和墻壁。
    趙之君撕下一張租賃小名片,拿著它在小街上迂回了一陣后才找到了房東。那房東笑咪咪地打量著這位瘦小的男人,沒說什么,就帶他去看房子。房子在二樓,整個樓道都是黑乎乎的,油膩膩的。一進門,即有一股霉味迎面而來。由于房子四面皆緊緊挨著其它樓房,里面沒有一個能打開的窗戶。
    “很不通風,一到春天一定很潮濕。”趙之君一邊望著四周,一邊跟房東說。房東沒有接趙之君的話,便又道:“哎呀,這里條件算不錯的啦,租金又便宜,也很隱秘,客人來了也放心……”
    “客人?”趙之君打斷了房東的一串串的說辭。
    “對呀!”房東低聲對他們說,“客人就喜歡來這樣的地方,看起來簡陋,但很安全。至多,你們買張好一點的床……”
    “什么客人?我聽不明白!”趙之君打斷說。
    房東賊咪咪的眼睛看著趙之君,唯唯諾諾地說:“你們不是做那個……發廊生意的嗎?”
    趙之君驚奇地問:“什么發廊?這里也能開發廊?”
    “哦,那我弄錯了。”房東笑了笑道。
    于是,房東就領著他到另一幢的一間房去,說:這間好,是剛裝修過的。趙之君就跟著進去,一看,確實是比剛剛看的那間好多了,挺新的,還有一個舊衣柜和茶幾等家私。趙之君問房東多少錢一個月。房東也是個精明鬼,看到他有點滿意的神色了,就故意避開價錢,說:“不過,你可要注意安靜,不要亂搞!”趙之君問為什么。原來樓上長期住著一對老夫婦,算是房東的忠實顧客了,房租收得也高。以前他們現在看的這間房住著一個小伙子,那小伙子經常帶好幾個小姐回來,發出哇哇叫的戲弄聲,把兩位老人吵得無法入眠,心煩意亂中就要吵著去派出所叫警察來抓小姐。好在房東天生機警,好歹勸住了兩位老人。后來,房東就把那小伙子趕走了。
    “多少錢?”趙之君顯然對他的故事感到厭惡。
    “五百。”房東開始要價。
    “太貴了!”趙之君說。
    “不貴啦,你想想,要是帶小姐到酒店里過夜的話,一個晚上都得上百呢!”說這話的時候,房東有些激動,好像是自己帶著小姐回來了似的。媽的!這不是在嘲弄我么?老子連自己的老婆都無法伺候呢!趙之君心里暗自罵道。房東,在趙之君的記憶里,本是個不錯的概念。它往往是故事里的善道中人或是武俠小說里某個戰事的情報驛站主人——但這個房東卻讓趙之君感到滿腹齷齪,簡直跟街道上的皮條客一個樣。
    沒談成生意的趙之君又開始在小巷里流竄,尋找自己的目標。夜色降臨,兩邊的各式各樣的霓虹燈亮了,尤其是發廊的霓虹燈是最撩人心扉的,配著充滿肉欲的圖案,在眼皮下一閃一閃,彌漫著墮落的光暈。趙之君好奇地朝發廊一望。一位小姐就笑盈盈地迎面走來,將他拉進門,問寒問暖地熱乎起來,搞得他直起雞皮疙瘩。房東嘴里的“發廊”原來真是另又洞天——里面果然有“典故”:其實這里都是打著發廊的旗號而進行色情交易的場所,一張臺子放著幾個空蕩蕩的洗發水水瓶,懶洋洋地坐著一排蔫不啦嘰的風塵女子,哪有發廊的味道,沒有理發師傅,連理發的服務也提供不了。趙之君一看勢頭不對便拔腿往回撤。可里面的小姐已扯著他不放,說:這里的靚妹很純的,老板到樓上輕松輕松。趙之君不管她說的是“很春”還是“很純”,就把眼一瞪,她才松了手。轉了大半天后,趙之君一無所獲地離開郊區。
    “這個鬼地方!”他暗想。
     韋紅梅看望韓晶回來之后就徑直找蕭利劍請假,稱要照顧生病的韓晶。事實上她是想借此機會說出韓晶的難處,希望蕭利劍能伸出援助之手。果然,蕭利劍關心問她請假事由。韋紅梅將想好的一套說詞搬了出來。蕭利劍聽后,笑了笑道:“這很好辦啊!我就有一個同學在南園小區的一個小學里當副校長!”不過半個小時,蕭利劍就告訴韋紅梅,韓晶的難題解決了。韋紅梅眉飛色舞,連忙給韓晶報喜。韓晶聽后更是熱淚盈眶,感激不已。下班的時候,韋紅梅一路上都在琢磨著哪天去商場給蕭利劍買特別的禮物表示謝意。
     隔日早上,王礫巖召集各部門經理開會討論地質飯店的促銷方式。黃利娟先介紹了自己的促銷方案。針對營銷部提出的方案,尤其是要不要在媒體上公開打出“高貴不貴”的承諾這一問題上,大家紛紛提出不同的見解。財務部的孟經理是王礫巖的表姐,一直都很保守,擔心承諾太張狂,會受到對手攻擊,而且飯店也沒那么雄厚的實力;快嘴黃利娟堅持要公開承諾,認為既然飯店的價格策略是這樣操作的,我們就該公開,同時能制造效應;高云鳳則有些擔心,她擔心承諾一旦出去,必然會增大餐飲部的工作量。各位經理爭辯不休之時,蕭利劍開始發言:“承諾消費者應該在服務質量、菜品質量上做文章。客人有投訴可按差價索賠,但并不只在價格那么較勁。”而一旁的王礫巖則反駁道:“低價策略必須要堅持,而且還要經得起競爭對手的攻擊——”蕭利劍即可打斷道:“既然要做就不要畏縮,價格承諾的目的就是要徹底改變星級飯店價格高的形象。靠消費者一個一個地感受,恐怕很難起到立竿見影的效果!”
    夫妻倆的爭辯頓時使經理們緘口不語,反倒聆聽起來。蕭利劍顯然很堅定自己的立場,激動得不自覺地掏出了一盒香煙,抖動的手從煙盒里又掏出一根。韋紅梅注意到,他并沒有被點燃指尖的香煙,因為那個用了許久的舊打火機就在那一刻突然不管用了。他嘗試了好幾回都沒有打著火,于是就將香煙塞回煙盒。蕭利劍打火的一連串動作,讓韋紅梅腦海閃過一個念頭:他該換打火機了。
        沒點著煙的蕭利劍沉默了片刻后,提議道:“我看誰也說服不了誰,這樣吧,大家投票決定吧!”
        王礫巖驚訝地望了蕭利劍一眼,但話已出口,卻又無法改變,便道:“好吧。”沒過幾分鐘投票結果就出來了,是在服務質量和菜品質量上做文章。王礫巖臉色陰沉,起身離去。經理們則覷覷相望。蕭利劍連忙道:“就這樣,散會!”
     一連幾天,王礫巖都沒有理睬蕭利劍,也不關心兒子蕭冉,而是呆在飯店里張羅裝修的事情。短期的裝修就要結束了,此時恰逢陽春雨季,春雨連綿,給飯店裝修帶來了不少麻煩,也延了工期。為了確保迎接五一黃金周,王礫巖還親自帶領員工經常幫施工單位清理裝修殘余垃圾,有幾天由于電路問題,導致飯店無法供電,開不了電梯,13層樓高的飯店,所有的床上物品、大大小小的桌椅、電視都是幾十位男員工肩挑背扛上去的。一天晚上,王礫巖沿著黑黑的樓梯,一直走下去,卻看到了光明:在蠟燭的余光中,員工們有的搬貨架,有的在清掃垃圾,也有的累得支撐不住了靠著樓梯打個盹……她的眼睛濕潤了,可是,就是沒見著蕭利劍的影子,這又讓她不滿。回到家后,一直喋喋不休地責怪他。可是,蕭利劍卻覺得沒必要這樣折騰自己,作為星級飯店的高層管理者,干嗎裝成同甘共苦的樣子,工作有分工,該干嘛的人,就干嘛。王礫巖一聽,認為蕭利劍在奚落她,便生氣道:“你別指桑罵槐!我沒時間和你理論!你有心思對我說風涼話,說明你時間有的是,去照顧你兒子也不過分!”
        “我說啥風涼話啦?我說的有錯嗎?”蕭利劍冷道。
        “你就是罵我!對我不滿!”王礫巖大聲吼道。
        “對你不滿也不過分!你看看,我們的家還像一個家嗎?!”蕭利劍也大聲叫道。
        “那你想怎么樣?”王礫巖惡狠狠地望著蕭利劍。
        “我——”蕭利劍憋在胸口的話正欲出口,突然看到兒子蕭冉悄然出現在跟前,低著頭,靜靜站著,連忙泄氣收嘴。
        沒了叫嚷聲,屋內嘀嗒…嘀嗒…響著的鐘擺聲音異常清澈。
    蕭利劍怕家庭氛圍對小孩產生不良影響,第二天趁著王礫巖去參加星級飯店協會的會議之機,他便以“籌備飯店開業比較忙”的理由將蕭冉送到王媽家。回到家之后,又將那張印有自己的詩句的報紙拿了出來,看了又想,想了又看,腦海里不斷地浮現出前妻的音容笑貌,最后,他又將畫面鎖定在一個佩戴著蝴蝶扣的背影上。這個背影一直都根植在他的靈魂最深處,像一個需要冬眠的生命,總會在思念的季節里悄然躍動——它的躍動有時還會因為另一個背影而產生,就是韋紅梅的背影。蕭利劍一直有這么一種感覺:韋紅梅的背影跟多年前王麗敏的背影很像,但總又缺少那么一點東西。那是什么呢?今晚,他終于找到了,原來就是卡在發髻的蝴蝶扣!恍然大悟之后,他又想起了當時王麗敏離開他時留下的一個未拆封的嶄新蝴蝶扣,至今,他還把它藏在自己抽屜的一個不起眼的小角落。
    蕭利劍突然有了一股想見到韋紅梅的沖動,想著韋紅梅經常呆在辦公室加班,于是匆忙起身駕車疾馳回飯店,即將到達時,就撥打了她辦公室的電話,可是,電話無人接聽。此時的韋紅梅卻到飯店去給他買禮物了。
    失落的蕭利劍一個人獨自來到附近不遠處的一家露天大排擋,找了一個偏僻有些陰暗的角落坐下。高高掛在樹上的燈泡散發出的微弱光芒。他要了“青島”啤酒,寂寞地喝了起來。當桌上的啤酒瓶由一個變成三個時,突然“咕咚”一聲,他的“奧迪”車尾巴被別人的吉普車撞了。蕭利劍一望,旋即起身跑過去,正欲找吉普車上的人理論之時,吉普車下來了一個壯年粗漢,嚷著:“誰的破車在馬路邊亂停?!”蕭利劍一聽,更火了,就沖那人叫:“誰亂停了?你眼睛長哪去啦?!”那人也急了,就伸手要拽蕭利劍的身子。此刻,在幽暗處的跑來一個女子,攔住那兇煞漢子。那人正是韋紅梅,她用身子擋住蕭利劍,怒道:“你憑什么打人!誰對誰錯交管部門說了算!”說著,她就拿出手機,撥通了交管局的事故處理熱線。交警處理完之后,蕭利劍仍然憋著氣,一臉陰郁。韋紅梅也坐在他旁邊,給他倒了一杯酒。蕭利劍取出一根煙,想點燃,打火機卻又是不怎么管用。韋紅梅見狀,連忙掏出給他買的禮物,道:“來,送你一件禮物!”
    蕭利劍停住打火,望了一眼韋紅梅手中的禮物,只見是一尊古銅色雕刻,造型與曲線都很優美,煞是惹人喜歡。
    “這是什么?為什么要送我?”蕭利劍疑惑問道。
    “感謝你一直對我的幫忙!你猜猜,這是干什么用的?”韋紅梅望著蕭利劍問道,并將東西塞到他手中。蕭利劍仔細看了一陣之后,一臉嚴肅地搖頭。韋紅梅望著他,第一次覺得他長得有點像電影演員那樣帥氣。
    韋紅梅從他的手里拿了過來,在他眼前輕輕一摁,像蛇舌一樣的火苗從那雕刻中吐了出來,藍色的,妖冶而迷人。
    蕭利劍的臉色頓時陰而轉晴,笑道:“哎呀,我正想換一個打火機呢!真是及時!謝謝!” 
    韋紅梅焉爾一笑,內心卻異常欣喜。
    蕭利劍頻頻端酒杯喝酒,他說他今晚很高興——為什么會高興得有些不能自持了呢?是因為韋紅梅的禮物,還是因為韋紅梅陪在身邊喝酒?他也不清楚,只覺得今夜心情愉悅。待桌上擺了六、七個空瓶子的時候,韋紅梅見他喝得不少了就勸他別喝,還叫了一輛出租車將蕭利劍送到樓下。
    酒后的蕭利劍神志并不算迷糊,回到家后,靜靜地躺在床上——另一張單人床今晚要空著,按理說,早已習慣了與妻子分床睡覺,不該覺得孤獨才對,可是他猛然間感到很失落,臥室彌漫著壓抑的氣息,他呆不下去,他需要另一個地方,或能擺脫這個死水般的夜晚。
    他清楚此刻自己想到的是誰,只是內心一直很矛盾,以前,一直不敢,因為她為人妻,也有自己的家庭,總覺得自己與她有一道道德的高墻,他不敢去攀越它,唯恐從最高處重重地摔下。但是,她不是已經離婚了么?他心里反復地這么想著,手卻不停地弄著打火機,讓星星之火不斷出現在幽暗的房間。驀然間,韋紅梅的背影又在腦海中浮現,這是今夜的韋紅梅,他注意到了她的一絲變化:她換了衣裳。她讓自己更有女性的柔美,她來到飯店后一直規矩行事,言行有節,衣著樸素,今晚是她說要離婚之后第一次穿得如此美麗!她向誰展示呢?她或許想向我說些什么?她為什么不跟我說呢?她或許還沒走遠,或許還在等待……壓抑的情緒片刻間飛揚了起來,他連忙從抽屜里取出那枚珍藏多年的蝴蝶扣,然后又掏出手機撥通了她的電話。
    電話響起的時候,韋紅梅并沒走多遠,問他有什么事。可他卻不知如何表述心中所想,舌頭如起了碩大的瘡。“唱歌,想請你唱歌——”這是他冒出的苦熬好一會兒的一句話。
    來到歌舞廳包房里,蕭利劍依然沒有勇氣問韋紅梅是不是離了婚,更不敢說出心中想說的話,只是聆聽韋紅梅的歌聲。令他意料不到的是,今夜聽到的卻是她的一段民歌——韋紅梅起初唱《選擇》之類的流行歌的時候,蕭利劍胃中的酒精終于起了作用,讓他的神志漸入渾沌狀態。不知什么時候,不知從哪里,隱約地傳來劉三姐的歌聲:
    “唱山歌來 這邊唱來那邊合 那邊合
    山歌好比春江水也
    不怕灘險彎又多嘍彎又多……“
    他像觸了電似的心口一顫,渾然的腦子醒了過來,但迷蒙的雙眼卻找不著唱歌的人,只見一個身穿潔白連衣裙女子的輪廓輕輕地飄過,很快消逝在空曠的舞廳里。
    民歌,清亮的而悠遠的民歌在回蕩,在他的靈魂深處回蕩,蕭利劍的心靈在片刻間不由自主地經歷了一系列的變化:欣喜、解脫、空靈、幸福,繼而是驚恐、失落、楚痛。他并沒有贊揚韋紅梅唱得如何,而是呆呆地望著她。
    韋紅梅問道:“蕭總,你怎么了?”他搖了搖頭,深陷的眼眶里流出了眼淚。
    韋紅梅驚慌問:“怎么了?蕭總。”他沉默不答,一陣之后,他終于拿出那枚蝴蝶扣,開口對韋紅梅說:“這是當年買給王麗敏的,她還沒來得及戴上就離開了我,一直擱在我的抽屜里,不送出去啊我怕浪費了,今晚把它送給你,希望你戴上它越來越漂亮!”
    韋紅梅望著這枚淡紫色的蝴蝶扣,猶豫了一下,從他手中接過這枚非同尋常的蝴蝶扣,捧在掌心,眼眶頓時濕潤起來。她知道它的分量,她剎那間仿佛對這個男子的內心世界洞察得很透徹,他的苦悶,他的愛戀,他的思念,以及他外表華麗的婚姻隱隱做現的斑斑裂痕。
    她將緩緩地將它戴在發髻上,她要讓它飛翔起來,要讓兩顆心一起飛翔起來。她站在窗口邊,夜光潤澤,猶如被封存了千萬年的蝴蝶扣,她的心扉也漸漸地被暖暖的愛潤澤。夜光下,蝴蝶扣在遠處那曲《梁祝》的旋律中愈發美麗。
    “真的很美!可惜——”酒意迷亂中,他先是一聲贊嘆,而后是短暫的嘆息。嘆息的潛臺詞韋紅梅很明了,兩個婚姻里的人就如同置身于兩個缸里的魚,除非破了魚缸,才會有在一起的可能。可是,婚姻又怎是可以輕易砸破的呢?
    人的感情是多么復雜呀!一切的一切決不會像韋紅梅想象的那么回事,正因為不是那么回事,所以人應該用正確的感情認真地去對待一切。正因為這樣,所以命運中遇到不合理的事情,不能容忍的事情,特別是愛情,那就得咬咬牙,把這熱情悄悄地壓在自己心里吧!
    (編輯:作家網)

    上一篇: 黃金部隊傳奇七

    下一篇: 老黑與小白

      總訪問量:88111  當前在線: 20018
    中國自然資源作家協會主辦 ICP/IP備案號:中國自然資源作家協會主辦
    地址:北京市海淀區學院路31號 郵編:100083 電話:010 6655 4693 傳真:010 6655 4693 主編信箱:536265197@qq.com QQ:536265197
    彩客网彩票彩客网彩票平台彩客网彩票主页彩客网彩票网站彩客网彩票官网彩客网彩票娱乐彩客网彩票开户彩客网彩票注册彩客网彩票是真的吗彩客网彩票登入彩客网彩票快三彩客网彩票时时彩彩客网彩票手机app下载彩客网彩票开奖 www.117035.com | www.7477pj.com | www.81866t.com | www.571155.com | www.68682w.com | www.h88837.com | www.hy9898.com | www.97655l.com | www.55668ll.com | www.4694i.com | www.32123r.com | www.dw983.com | www.7558b.vip | www.50732v.com | www.yingjia777.com | www.7384eee.com | www.01500w.com | www.565522r.com | www.62775533.com | www.39500k.com | www.123433.cc | www.717772.com | www.fcff4.com | www.44117e.com | www.596081.com | www.xpj707.vip | www.39919c.com | www.83033k.com | www.fc-vip6.com | www.70769944.com | www.89798.com | www.4t838.com | www.966.com | www.uucp300.com | www.159666f.com | www.112819.com | www.4237z.com | www.92223.com | www.52005.cc | www.399693.com | www.81678e.com | www.91800c.com | www.xinyc2.com | www.12222626.com | www.88789888.com | www.31779.app | www.3967a.com | www.1035u.com | www.55228k.com | www.080wy.com | www.39919o.com | www.00840c.com | www.hsh88.com | www.355205.com | www.999js1.com | www.958351.com | www.578660.com | www.8851588.com | www.hy5755.com | www.28891b.com | www.33588d.com | www.11223r.com | www.33588r.com | www.yh1165.com | www.57578a.com | www.599258.com | www.235117.com | www.6544555.com | www.308139.com | www.long563.com | www.259291.com | www.56855b.com | www.514177.com | www.h88975.com | www.401280.com | www.33880r.com | www.508277.com | www.cp163999.com | www.063911.com | www.happy866.com | www.8039i.com | www.a67783.com | www.535hc.com | www.27123l.com | www.09xyc.com | www.27285.com | www.ribo40.net | www.662772.com | www.luxiang3698.com | www.912273.com | www.feicai0318.com | www.503477.com | www.5319hh.com | www.87668w.com | www.98777o.com | www.535hc.com | www.67555588.com | www.v773776.com | www.xinyc1.com | www.4997v.com | www.62355.com | www.44222.org | www.88mgm777.com | www.607217.com | www.3939066.com | www.29277x.com | www.jsc808.com | www.7605e.com | www.809215.com | www.yt5622.com | www.54400w.com | www.91709.com | www.44445h.com | www.890482.com | www.9646l.com | www.9205e.com | www.797938.com | www.25288j.com | www.89894l.com | www.vnsr101.vip | www.8800366.com | www.560251.com | www.4323y.com | www.1368n.cc | www.657666.com | www.xsj605.com | www.5086h.com | www.778772.com | www.691168.com | www.5091r.com | www.661516.com | www.elc9999.com | www.cll168.com | www.276666.com | www.xpj0689.com | www.636by.com | www.290282.com | www.1484ee.com | www.9889hc.com | www.877876.com | www.11yh765.com | www.226368.com | www.259989.com | www.35655p.com | www.710win.com | www.91233hh.com | www.92209.com | www.wanle2.com | www.85wcp.com | www.597933.com | www.4591233.com | www.mg88888888.com | www.78700m.com | www.14939.com | www.2482200.com | www.qilc3.com | www.271696.com | www.78678.me | www.yy6789.com | www.qmfc1.com | www.082707.com | www.80550.com | www.885884.cc | www.282904.com | www.65707k.com | www.479.com | www.47922i.com | www.hy5006.com | www.77ttz.com | www.202427.com | www.553955.com | www.xlcp11.com | www.7860bb.com | www.39500t.com | www.363067.com | www.553322.com | www.hgw8588.com | www.33331j.com | www.556zf.com | www.106596.com | www.50qun.cc | www.740062.com | www.77yh765.com | www.19196969.com | www.c300.biz | www.50052z.com | www.278965.com | www.168qp.cc | www.ctxcp68.com | www.hg808.com | www.xpj5889.com | www.39499a.com | www.6661a.cc | www.77801w.com | www.310615.com | www.178787.com | www.72807.com | www.6199ddd.com | www.luxiang3698.com | www.bai355.com | www.73166h.com | www.658252.com | www.51495.com | www.91055l.com | www.20176.com | www.cq744.com | www.77518o.com | www.cb5288.com | www.78700.com | www.60108t.com | www.356411.com | www.768399.com | www.hr9999.com | www.00297373.com | www.0024034.com | www.1310111.com | www.long8557.com | www.97077l.com | www.38200r.com | www.7415j.com | www.hy6936.com | www.092wy.com | www.29277j.com | www.32123b.com | www.68568t.com | www.068653.com | www.535666e.com | www.549377.com | www.755806.com | www.754880.com | www.202244.com | www.km4499.com | www.hjc1102.com | www.hy954.com | www.0243.vip | www.480455a.com | www.541055.com | www.65838.com | www.71ms31226688.com | www.hg2020z.com | www.2929f.com | www.03369f.com | www.730048.com | www.06386699.com | www.965160.com | www.937150.com | www.927877.com | www.959551.com | www.817336.com | www.683037.com | www.810852.com | www.960885.com | www.878749.com | www.791317.com | www.549577.com | www.372918.com | www.218565.com | www.082706.com | www.50024k.com | www.54400k.com | www.2875r.com | www.flcb6.com | www.11mgm777.com | www.16181c.com | www.7050m.com | www.xpj3399d.com | www.jing1666.com | www.44732222.com | www.952856.com | www.541638.com | www.97655u.com | www.97655g.com | www.2350f.com | www.cf9908.com | www.8124g.com | www.gcw73.com | www.s5775.com | www.zcw55.cc | www.hy9837.com | www.925507.com | www.377501.com | www.50024b.com | www.9889hc.com | www.73055z.com | www.c144144.com | www.19019g.com | www.3018vvv.com | www.fcw78.com | www.599047.com | www.50080c.com | www.055e.cc | www.jd622.com | www.7050h.com | www.4923q.com | www.jbp807.com | www.184655.com | www.369908.com | www.07163g.com | www.nnw6.com | www.fh9199.com | www.zdj30.com | www.window.location.reload | www.290282.com | www.117015.com | www.1368g.cc | www.zb444.cc | www.00880w.com | www.kkcaipiao.com | www.yc7701.com | www.2632k.com | www.833233b.com | www.1479f.com | www.9997hg.com | www.196039.com | www.m.55xj.vip | www.18559b.com | www.39919c.com | www.962779.com | www.07163e.com | www.7860qq.com | www.099052.com | www.49123a.com | www.88065c.com | www.c300.cc | www.yh1150.com | www.sun0100.com | www.323518.com | www.222xm.cc | www.long015.com | www.2041o.com | www.440343.com | www.656zf.com | www.long290.com | www.ttt00080.com | www.90305e.com | www.5955pj.com | www.1489f.com | www.2396.com | www.18593.com | www.56855p.com | www.41186868.com | www.66332h.com | www.soloartisr1983.com | www.38681b.com | www.582062.com | www.9889hc.com | www.1227u.com | www.uuu00080.com | www.50051i.com | www.64877c.com | www.59199y.com | www.330836.com | www.cb6588.com | www.zdj83.com | www.58gc8.com | www.bxcp3333.com | www.a92999.com | www.xinyc6.com | www.988456.vip | www.41866.com | www.607316.com | www.80850ii.com | www.85470011.com | www.044592.com | www.23778tt.com | www.0241eee.com | www.66653p.com | www.9611tt.com | www.j4040.com | www.8839f.com | www.g06866.com | www.912162.com | www.hj8987.com | www.33a31.com | www.le33.cc | www.135520n.com | www.0022wd.com | www.26878y.com | www.3008x.com | www.756398.com | www.99025t.com | www.70086565.com | www.50064p.com | www.pj123123.com | www.177249.com | www.530650.com | www.234996.com | www.ya115.com | www.d36531.com | www.57578j.com | www.yh0903.com | www.570477.com | www.99178c.com | www.wnsr88.com | www.jcai5.com | www.588952.com | www.29277s.com | www.sbd3399.net | www.534680.com | www.dzj3355.com | www.202299.com | www.a0882.com | www.89ms3122vv.com | www.371d.cc | www.4863e.com | www.50054n.com | www.88850uu.com | www.52303j.com | www.yyc933.com | www.225105.com | www.long8971.com | www.309135.com | www.ky083.com | www.98528f.com | www.1516848.com | www.375375n.com | www.33ttz.com | www.8814e7.com | www.14412.com | www.00881.app | www.80065d.com | www.9921331.com | www.33112p.com | www.test222.com | www.50064w.com | www.zdj55.com | www.08588i.com | www.222068.cc | www.65707d.com | www.79889s.com | www.8816e.com | www.71376669.com | www.hm2277.com | www.vns7901.com | www.958150.com | www.978137.com | www.xpj70092.com | www.606684.com | www.31788d.com | www.86267z.com | www.4323t.com | www.26878j.com | www.cpsj09.com | www.c2798.com | www.289kj.com | www.c788555.com | www.283550.com | www.448038.com | www.34207.com | www.704508.com | www.w0066.com | www.707619.com | www.55676g.com | www.71233u.com | www.1869b.com | www.zch7.com | www.915655.com | www.cq206.com | www.76520s.com | www.4863o.com | www.6778f.com | www.864355.com | www.328521.com | www.26163w.com | www.bb9114.com | www.w00098.com | www.566305.com | www.yl588.vip | www.75gcw.com | www.982799.com | www.253045.com | www.80075b.com | www.906.cc | www.hbcp000.com | www.51515b.com | www.4405132.com | www.wq19850913.com | www.401265.com | www.11223p.com | www.sky801.com | www.569829.com | www.6992ii.com | www.999999q.com | www.530126.com | www.ab6777.com | www.008852.com | www.320662.com | www.cpzj26.com | www.subeirui520.com | www.106326.com | www.2545ii.com | www.610872.com | www.54400x.com | www.tk113.com | www.252599c.com | www.hy6939.com | www.358268.com | www.450395.com | www.4737000.com | www.66376c.com | www.3559.com | www.88850e.com | www.1591oooo.com | www.61524s.com | www.766189.com | www.041234h.com | www.ch8234.com | www.106295.com | www.319222.com | www.38345c.com | www.zfcp4.com | www.xinyc5.com | www.jbp804.com | www.23699n.com | www.cp3158.com | www.068653.com | www.525238.com | www.zdj93.com | www.1389ll.com | www.50052k.com | www.653355.com | www.77288r.com | www.111cp163.com | www.xj038.com | www.52072q.com | www.934277.com | www.1869d.com | www.js65u.com | www.qucp4.com | www.66332z.com | www.bmw8666.com | www.98777o.com | www.lfa623.com | www.bd2019y.com | www.76520w.com | www.586960.com | www.aomenyinhe888.net | www.test999.com | www.4065v.com | www.30xw.com | www.43818e.com | www.738742.com | www.700802.com | www.55665309.com | www.89v89v.com | www.38366.in | www.9478m.com | www.84499j.com | www.907712.com | www.619095.com | www.85770y.com | www.1227t.com | www.1593o.com | www.m.55xj.vip | www.50051o.com | www.rcw789.com | www.04161.com | www.61357b.com | www.11223p.com | www.xpj51737.com | www.939015.com | www.bwcp888.com | www.8000hc.com | www.91233k.com | www.215889.com | www.21202ii.com | www.972424.com | www.06088a.com | www.51335n.com | www.bet799365.com | www.lehu993.com | www.3050gg.com | www.v958.com | www.ascp7.com | www.9478i.com | www.87668d.com | www.83033v.com | www.3126o.com | www.50788k.com | www.196501.com | www.539126.com | www.cp7777p.com | www.998924.com | www.790333.com | www.4166.com | www.80402288.com | www.5337788.com | www.56726u.com | www.88899jj.com | www.75505g.com | www.8505x.com | www.d68868.com | www.tz9800.com | www.pj717777.com | www.hg58553.com | www.97799a.com | www.8254g.com | www.97799h.com | www.js2901.com | www.jsc848.com | www.3421ss.com | www.56855w.com | www.js44338.com | www.lehu0188.com | www.650992.com | www.tz093.com | www.39695v.com | www.vnsr2018w.com | www.252599v.com | www.wns9569.com | www.7894q.com | www.20559900.com | www.59199h.com | www.5370777.com | www.rd3399.com | www.10244.com | www.7700bb.com | www.789755.com | www.579411.com | www.328806.com | www.88065e.com | www.54400z.com | www.68682t.com | www.61411.cc | www.hr7888.com | www.98345cc.com | www.1010726323.com | www.4065n.com | www.33880z.com | www.qwe520.com | www.11194066.com | www.94567.com | www.339157.com | www.144494.com | www.872198.com | www.544242.com | www.081307.com | www.68568b.com | www.ya949.com | www.1123uu.com | www.22557y.com | www.lotto.386898.com | www.5368179.com | www.505454.com | www.976006.com | www.560672.com | www.60108g.com | www.6832k.com | www.y186p.com | www.fx3693.com | www.3066333.com | www.4591232.com | www.7239.com | www.527990.com | www.25688i.com | www.ya190.com | www.xpj968.com | www.xingji8899.com | www.y44447.com | www.18123a.com | www.533082.com | www.71399h.com | www.js25333.com | www.8777l.com | www.88993p.com | www.093666.com | www.589044.com | www.83993s.com | www.rrrr0010.com | www.long8317.com | www.11374411.com | www.953500.com | www.66376t.com | www.h679.com | www.h88903.com | www.38854455.com | www.572773.com | www.88266r.com | www.qucw8.com | www.1227y.com | www.6g.ag | www.895853.com | www.33598y.com | www.48488f.com | www.4427111.com | www.91055m.com | www.500232.com | www.9818c.cc | www.k4065.com | www.33078444.com | www.848255.com | www.99001r.com | www.looooooooo.com | www.3844c.com | www.qn49.com | www.26163i.com | www.37360l.com | www.626910.com | www.99228.com | www.77801k.com | www.15012284904.com | www.ly29.com | www.905844.com | www.49956y.com | www.app5512.com | www.9669js.com | www.602857.com | www.757zf.com | www.7050h.com | www.21511t.com | www.77114y.com | www.4289p.com | www.99383.com | www.759585.com | www.1368r.cc | www.s68868.com | www.123lfw.com | www.66376q.com | www.445566yh.com | www.739zr.com | www.61655j.com | www.833233b.com | www.11371113.com | www.160326.com | www.ff75188.com | www.50524.com | www.186297.com | www.079040.tv | www.36770e.com | www.250680.com | www.1008196.com | www.40089.cc | www.196091.com | www.18385635671.com | www.77288ss.com | www.88266k.com | www.xpj70073.com | www.7337004.com | www.65707t.com | www.feicai0335.com | www.9118.cc | www.68689q.com | www.151032.com | www.938625.com | www.qilc5.com | www.a3a4.vip | www.265990.com | www.38200f.com | www.vn96222.com | www.12455d.com | www.lehu642.com | www.946277.com | www.910xj.com | www.8850w24.com | www.297757.com | www.1010190.com | www.375375m.com | www.38381.cc | www.yh1935.com | www.326675.com | www.25288g.com | www.111122223333.com | www.067wy.com | www.22113i.com | www.87668n.com | www.909093e.com | www.965900.com | www.kkkk0260.com | www.8814f7.com | www.43818y.com | www.901999b.com | www.178761.com | www.hbcp44.com | www.938751.com | www.xj691.com | www.73ms31226688.com | www.917gc.com | www.00880b.com | www.33112a.com | www.7e987.com | www.375791.com | www.d773776.com | www.937986.com | www.y2272.com | www.49kj.com | www.70888z.com | www.7708.com | www.flcb1.com | www.17808g.com | www.699by.com | www.01885v.com | www.29277r.com | www.79889o.com | www.66332r.com | www.88502016.com | www.80075s.com | www.a8a9.cc | www.61655r.com | www.87680158.com | www.78700f.com | www.659h.cc | www.33588j.com | www.48438s.com | www.31330.cc | www.2041nn.com | www.055w.cc | www.7013777.com | www.c5617.com | www.68678.com | www.6623x.com | www.wj49.cc | www.78221a.com | www.805733.com | www.595595.net | www.591032.com | www.long062.com | www.021067.com | www.f666g.com | www.68568n.com | www.88839j.com | www.065wy.com | www.sb0311.com | www.jiawen1216.com | www.849798.com | www.hj862.com | www.207881.com | www.yh66168.in | www.39957c.com | www.426.com | www.055968.com | www.919588.com | www.js65t.com | www.99638l.com | www.99775c.com | www.2350z.com | www.9948.cc | www.348taiwan.com | www.400662.com | www.hibet999.com | www.3416n.com | www.rd3355.com | www.9199002.com | www.236380.com | www.zdj14.com | www.022v.cc | www.7498.com | www.lzyq2.cc | www.43131y.com | www.88837f.com | www.36161004.com | www.433737.com | www.4023b.com | www.tang444.com | www.xinyc5.com | www.pjcp111.com | www.49956p.com | www.3379.com | www.ddc678.com | www.50064c.com | www.48592.com | www.23778kk.com | www.88266g.com | www.2041bb.com | www.gg7868.com | www.160882.com | www.3868134.com | www.b87445.com | www.137916.com | www.033096.com | www.jsc3399.com | www.053883.com | www.8814f7.com | www.19198989.com | www.43131w.com | www.0764455.com | www.565522w.com | www.52072h.com | www.13201.com | www.123888w.me | www.88ttz.com | www.609387.com | www.24fhyl.com | www.bd068.com | www.60123a.com | www.dafa888.cc | www.qifa516.com | www.1777ac.com | www.715920.com | www.4932h.com | www.lxb1314520.com | www.65707v.com | www.c868.com | www.xpj6908.com | www.x66222.com | www.109026.com | www.vn83333.com | www.long026.com | www.126ll.com | www.526170.com | www.30007o.com | www.5565193.com | www.11310.cc | www.680477.com | www.55755b.com | www.7877122.com | www.5086v.com | www.514377.com | www.0207452.com | www.qifa516.com | www.hj2111.com | www.099323.com | www.38345m.com | www.75505p.com | www.73055i.com | www.00840f.com | www.901375.com | www.qpby500.com | www.2808hg.com | www.7fk.com | www.80767c.com | www.495555.com | www.87365c.com | www.dw983.com | www.75wcp.com | www.bxcp3.com | www.d37797.com | www.cqcp300.com | www.56855e.com | www.d5007.com | www.15355h.com | www.810531.com | www.4109.com | www.9799rr.com | www.75878ee.com | www.3890c.com | www.117015.com | www.550418.com | www.bet1308.com | www.xpj2018.com | www.caipiao33d.com | www.32123t.com | www.345576.com | www.51234.com | www.47922d.com | www.6363018.com | www.135520v.com | www.595hc.com | www.50052w.com | www.ywzuqiu.com | www.883377.com | www.1869a.com | www.123426.cc | www.bbw7788.com | www.kkkk0059.com | www.36788f.com | www.505162.com | www.06q.com | www.031999.com | www.4880k.com | www.pj7698.com | www.77518h.com | www.c1669.com | www.41855.cc | www.50052k.com | www.348116.com | www.891595.com | www.zp0088.com | www.134588.com | www.a9a8.cc | www.le888g.com | www.hg8880.ws | www.84898k.com | www.1497l.com | www.077wy.com | www.77114j.com | www.81233i.com | www.504033.com | www.808761.com | www.266133.com | www.ctx668.com | www.37570t.com | www.61652.com | www.ic147.com | www.long8559.com | www.h88920.com | www.xpj70080.com | www.vip18276831622.com | www.js22888.net | www.igcp1.com | www.544bb.cc | www.8816o.com | www.54400g.com | www.96386m.com | www.61233r.com | www.88065f.com | www.186769.com | www.280155.com | www.348377.com | www.456586.com | www.729133.com | www.866546.com | www.932669.com | www.58844.com | www.3491.com | www.290345.com | www.62388a.com | www.535259.com | www.ctcp04.net | www.11500.com | www.900691.com | www.hg56.com | www.pqcp.com | www.504789.com | www.13156.com | www.144494.com | www.252789.com | www.937816.com | www.821619.com | www.621416.com | www.506906.com | www.lcw997.com | www.rcw321.com | www.75538a.com | www.26878m.com | www.78949y.com | www.36788y.com | www.7782x.com | www.9889hc.com | www.411038.com | www.4647ff.net | www.3008c.com | www.oo9611.com | www.085721.com | www.xg7666.com | www.4923c.com | www.blr55333.com | www.77288z.com | www.01885.tv | www.sm0049.com | www.616097.com | www.191380.com | www.51331h.com | www.11201.cc | www.hczx4.com | www.1490555.com | www.16789l.com | www.long218.com | www.99840p.com | www.11002105.com | www.770690.com | www.74517.com | www.lcw997.com | www.128082.com | www.77802x.com | www.yfa3.com | www.37377l.com | www.ks8851.com | www.919323.com | www.33437.cm | www.4899123.com | www.629053.com | www.71399k.com | www.5091t.com | www.4647hh.net | www.h2665.com | www.wap.85770a.com | www.60082121.com | www.57909.com | www.390500.com | www.66652f.com | www.cp8018.cc | www.suncity818.com | www.911000v.com | www.534988.com | www.229449.com | www.270648.com | www.98599.cc | www.525099.com | www.long8318.com | www.98777h.com |